向买方进发｜“不会投、不敢投、懒得投”！个人养老金僵局怎么破？ 80位专家现场激辩

转自：中国经营网

中经记者 罗辑 上海报道

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实施已步入第四个年头，开户数已超1.5亿户，规模实现稳步攀升。但与此同时，超七成账户长期休眠，投资者普遍存在“不会投、不敢投、懒得投”的现实痛点。行业正站在规模扩张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分水岭。个人养老金现存僵局该如何拆解、未来高质量发展路径究竟何在？业内各方观点碰撞不断，行业亟待清晰破局思路。

在此背景下，6月17日，于陆家嘴论坛开幕当日，由中国经营报社主办、易方达财富与恒生电子协办的“向买方进发·中经私享会：买方投顾和个人养老金”同期在上海顺利举行。

养老金融、全球资管、金融科技、买方投顾等领域的80余位顶尖专家齐聚现场，各方嘉宾毫无保留、坦诚直抒行业痛点，针对发展瓶颈、海外经验、本土落地路径展开多轮激烈交锋与深度争辩，围绕如何激活个人养老金存量资金、助推养老金融高质量发展各抒己见、激烈论战。

整场私享会全程氛围热烈，其中，易方达、恒生电子、工商银行、晨星中国、盈米基金等机构重磅嘉宾轮番发言，围绕国内个人养老金现实发展困境、海外养老投顾成熟实践、本土化买方投顾落地三大核心议题展开深度研讨，观点碰撞火花不断。与会嘉宾经过充分辩论后达成共识：以买方投顾为核心抓手重构个人养老金服务体系，是破解账户沉睡、盘活长期资金、完善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的核心路径。

市场现状：个人养老金规模快速扩容，多重发展痛点亟待破解

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实施四年，国内个人养老金发展全貌如何？

恒生电子执行总裁张永表示，当前我国个人养老金制度已实现了全国覆盖，开户总量突破了1.5亿，市场基础持续夯实。但是，目前行业整体仍面临“开户热、缴存冷、投资偏保守”等突出问题。

恒生电子执行总裁张永

“账户活跃度较低，投资者信心不足，制约了市场的高质量发展。”张永如是说。

工商银行养老金融部副总经理吕艾国则系统梳理了国内养老三大支柱发展格局。

工商银行养老金融部副总经理吕艾国

他强调，目前，三支柱养老保险体系整体呈现出基本养老保险一支独大，覆盖10.7亿人，规模超过8.7万亿；企业年金覆盖面有待提升，目前覆盖人数仅在8000万左右；个人养老金存在“开户热、缴存冷”“开而不投、投而不活”“不会投、不敢投、懒得投”等特征。

“这主要是由三方面原因造成。一是个人养老金产品繁多，客户遴选困难；二是个人养老金产品在收益水平和稳健程度上尚有一定提升空间；三是客户因为惰性‘懒得投’导致资金闲置。”吕艾国如此分析。

资深养老金融专家、易方达基金前副总裁高松凡认为，我国个人养老金发展迄今已形成三大特征——一是个人主导，政府制定相关制度，提供税收优惠，金融机构提供产品、服务；二是个人账户制、完全个人缴费、完全积累制；三是完全市场化运营、产品化管理模式。

资深养老金融专家、易方达基金前副总裁高松凡

从发展成效看，高松凡强调，截至2025年年末个人养老金开户突破1.5亿，个人养老金制度丰富、完善了三支柱养老保障体系，为不同身份、不同需求人群提供了多样选择，提升了养老保障水平。同时，随着第三支柱的发展，我国养老体系三大支柱皆已完成了制度建立，进入实施和推广，建立起世界上最大的多支柱养老保障网。

但与此同时，结合历年开户、缴费、资产配置数据，高松凡强调，个人养老金的发展运行也存在一些现实问题。

其中，开户基数庞大，但休眠账户占比超七成，缴费率仅22%；已开户人群年均缴费不足，远低于12000元年度税优上限；资金大量沉淀储蓄，基金等权益类资产配置占比不足10%。

这一现象背后，高松凡认为，当前产品“货架”复杂让投资者选择困难，且专业投顾服务缺位、个人养老意识不足、市场仍处于培育过程等造成了上述现象。而要破局，则要强化全民养老投资教育，培育长期投资思维；发展分层普惠买方投顾，补齐专业服务短板；优化个人养老金账户与税收政策，拓宽制度空间；打通二三支柱联动通道，盘活存量养老资产。

百年保险资管董事长杨峻也指出，“开而不投、投而不活”已成为个人养老金高质量发展的最大障碍，这背后，缺乏“推一把”的触发机制；缺乏将产品“翻译”成方案的专业角色；缺乏持续陪伴与行为校正的机制。

百年保险资管董事长杨峻

“个人养老金账户封闭运作、锁定数十年。制度解决了‘钱不被取走’，却无法保障‘钱在账户里如何增值’这一问题。一个30岁时选择保本储蓄产品的投资者，在当时看来稳妥，但是二三十年后却可能已被通胀侵蚀购买力；而若在市场恐慌时停止缴费、在高点将权益换成存款，同样将对最终结果造成实质性损伤。”杨峻如是说。

在他看来，买方投顾正是打破这一困局的关键切口。基金投资顾问业务试点自2019年10月正式推出，经过六年多探索，养老场景或将是买方投顾最具可操作性的落地入口。

海外镜鉴：投顾服务是海外成熟养老金体系长效运转的隐形发动机

在上述背景下，应如何解决当前的“僵局”？海外成熟资本市场，养老第三支柱发展数十年，已构建起从开户、资产配置、终身投顾陪伴到退休支取的完整闭环。那么，成熟市场经验对解决账户休眠与投资低效可提供哪些借鉴？

全球养老金融专家、美国普信集团首任北亚区总经理林羿表示，买方投顾可为激活养老账户、纠正投资者非理性行为提供核心基础设施，为国内行业转型提供借鉴。

全球养老金融专家、美国普信集团首任北亚区总经理林羿

据林羿介绍，2024年，美国共有逾7000万个活跃401（k）账户，若计入个人退休金账户（IRA），活跃账户总数接近1亿个，仅基金公司管理的资产规模就超过7万亿美元。但美国养老金体系在早期也面临着很多困境，简而言之是六个“不”：不开户、不缴费、不投资、不调整、不转移、不查询。

具体来看就是，有员工开了户但从不登录；有人缴费比例只够拿到雇主匹配的上限便戛然而止；大量资金在市场下跌后被调入货币基金，此后再未动过；员工离职时，原雇主账户被遗忘，任由复利白白流逝。

林羿认为，这“六个不”成为早期美国养老体系最大的系统性风险，而这些全部是行为问题，不是产品问题，更不是制度问题。所以解决方案也必须是行为层面的解决方案，这就是投顾服务的价值所在。

在林羿看来，美国养老金行业的应对路径经历了三个层次的进化。

第一层是目标日期基金（TDF）。这是覆盖面最广的基础解决方案，以退休年份为单一锚点，为投资者提供随时间自动降低权益敞口的标准化配置。但林羿也指出了该方案具有局限性，TDF“按照年龄单一维度划定风险偏好”，本质上是40年前用Excel表格测算设计出的产品，面对日益复杂的个人财务状况已力有未逮。

第二层是数字投顾平台。2010年前后，Betterment、Wealthfront等数字投顾平台兴起，通过问卷采集用户基本信息，自动生成配置方案并持续再平衡。林羿指出，过去投资者每年可能要做几十次决策，其中很多是错误的。现在系统自动完成这些决策，把人类行为的干扰降到最低。

第三层，也是当前美国养老金投顾领域增长最快的方向，是管理账户与TDF相比，管理账户的核心在于“个性化”，即它综合分析年龄、收入、现有账户余额、社保预期、配偶情况、房产状况等多维度信息，为每位参与者量身定制专属方案。

“美国养老金市场用20年的时间，走完了从卖产品到建基础设施的转变之路。”林羿表示，这条路的起点，投顾是销售渠道，价值在于推销基金获取佣金。在这条路的终点，投顾是基础设施建设，价值在于激活账户、管理行为、陪伴客户走过整个退休生命周期。

针对市场关于美国投顾机构早期盈利难的疑虑，林羿直言，美国投顾机构失败的典型案例，核心原因绝非早期不赚钱，而是因为“开展得太晚了”。他强调，美国财富管理行业用了整整20年才完成向投顾基础设施的转变，而留给中国同业的时间窗口或许更短，“我希望中国用5年能走完这段路”。

私享会上，晨星中国董事长陈鹏以亲历者视角，进一步系统梳理了美国养老投顾行业的演进路径。

晨星中国董事长陈鹏

1997年，陈鹏在美国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帮助资管机构设计养老投顾方案，亲历了此后行业的一系列变革。彼时，美国401（k）参与者的投资组合主要配置在自家公司股票和货币市场基金两类资产上。

陈鹏表示，这一格局的背后是双重驱动：一方面，公司CEO乐于看到员工资金涌入自家股票以推高股价；另一方面，货币市场基金因“不担责任、不赔钱”，成为雇主规避受托责任的“避风港”。

与此同时，随着监管要求扩大投资选择范围，401（k）“菜单”骤然从两个选项增至四五百只基金，由此又引发了“选择难”问题。

为此，资管行业试图通过投资者教育来解决问题，但“没有人愿意学习”。更关键的是，即便有人愿意学，也没有人愿意为投资建议付费。陈鹏直言，投资者教育在实践中基本失效。

直到1997年10月，美国西部信托公司向美国劳工部申请豁免，引入独立第三方机构Ibbotson（后来被晨星收购），由Ibbotson提供资产配置建议，但不参与具体执行；西部信托自己则不参与投顾环节。

当时，陈鹏任Ibbotson CIO。陈鹏指出，这一模式打破了利益绑定的僵局，为独立投顾发展打开了大门。此后，2006年小布什总统签署《养老金保护法》。该法案创立的QDIA（合格默认投资选择）将三类产品列为默认选项：目标日期基金（TDF）、平衡基金、投顾专业管理养老账户。法案出台后雇主和员工获得免责，以TDF和投顾管理账户为代表的养老投顾行业从此发展起来。

解锁僵局：以账户型买方投顾重构生态，探索个人养老金本土化创新路径

海外的经验怎么落地到中国？中国本土又有何种解法？

陈鹏强调，美国当前最大痛点已经暴露：88%的人需要“如何提取退休金”的指导；38%的人不知道多少岁能退休；34%的人需计算退休花销；33%的人需税务规划。而这些问题不是一个简单的TDF能解决的。

“相较之下，投顾管理账户提供了更好的个性化路径。该模式能够更全面地考虑投资者的个性化需求，如储蓄水平、风险偏好等，从而提供更加精准、定制化的投资建议。这种服务模式不仅能够提升投资者的投资体验，还能够有效促进养老金的稳健增长。”陈鹏如是说。

他建议，中国从一开始就应把投顾嵌入养老体系，尤其是第三支柱最需要投顾。同时，应打通养老与非养老账户，互相赋能。

“中国基金行业的买方投顾拐点不仅已至，而且正在加速。”陈鹏强调，拐点之下，买方投顾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投”与“顾”的双重专业能力。针对行业常说的“三分投、七分顾”，陈鹏指出，未来必须实现“十分投、十分顾”，因为投研能力是核心根基，陪伴服务是关键支撑，二者缺一不可。

多位嘉宾在中经私享会现场也强调，当前买方投顾介入个人养老金业务的系统、流程与市场条件已成熟。

“当前，投顾机构已从首批5家扩容至60余家，行业已搭建成熟的系统平台与标准化运营流程，形成了成熟的业务模式和服务体系，投资顾问人员团队储备也在持续增加，整体业务基础扎实。同时，过去六年多的试点也验证，投资者选择投顾的获得感、体验感显著优于购买单基。”易方达财富董事长陈彤表示，现有基金投顾业务基础设施与个人养老金账户体系无须大规模改造即可适配，具备支持低成本、高效率的业务快速落地条件。

易方达财富董事长陈彤

与此同时，我国金融机构也正在积极探索助力个人养老金高质量发展的路径。

盈米基金董事长肖雯表示，中国的管理型投顾某种程度上与美国个人养老金制度中的“三自动、一免责”机制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个人养老金业务中引入投顾服务并且进一步将银行理财、场内ETF等品种纳入投顾品类，可以进一步促进个人养老金业务。

盈米基金董事长肖雯

“当前中国已就基金投顾业务出台了相关制度规范，如果监管出台进一步政策，允许在基金投顾的可投资品种范围内纳入银行理财、场内ETF及银行存款等品种，并将基金投顾与个人养老金第三账户有机衔接，即可在相当程度上实现‘三自动、一免责’式的默认制度安排。”肖雯表示。

在实际落地操作层面，肖雯认为，中国在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账户与投顾业务结合方面，存在着默认制度之外的“弯道超车”的可能。

以盈米基金的投顾业务为例，肖雯表示，投顾为客户提供多元资产配置的解决方案，客户将交易选择权全权授予投顾，相较之下，这一协同推进路径显然更为简便、更易于操作。

“我们通过基于账户体系的投顾服务，来为客户提供养老解决方案，客户是非常接受的。”肖雯表示，除了个人养老账户，盈米基金还开展个人养老金补充投资账户业务，形成“1+1”账户体系。

银行方面，据吕艾国介绍，工商银行打造了具有工行特色的“一卡一金一户”专项工作体系，统筹推动金融社保卡、企业年金和个人养老金业务协同发展。其中，2025年工商银行个人养老金开户人数、缴存人数增长超30%，累计缴存金额增长近50%，户均缴存金额、投资金额占比均实现有效提升。

同时，他建议针对个人养老金，可借鉴企业年金收益稳健的投资运作经验，引入受托管理模式，提升个人养老金投资收益。

具体落地方面，他提出，在个人养老金投资中，比照企业年金集合计划，研发受托管理模式的“个人养老保障计划”作为默认投资标的，给予具备资质的银行等金融机构计划发行资格，由其面向个人发售不同投资风格的计划，并将个人资金委托给理财公司、基金公司、保险资管公司等专业投资管理机构开展长期稳健投资。

此外，张永也从恒生电子实践出发，就数字技术对养老投顾融合的作用表示，破解个人养老金“缴存冷、活跃度低”的核心是从产品导向转向服务导向，而科技是投顾服务规模化落地的必备底座。

“恒生电子作为金融行业的IT服务供应商，长期以来深耕养老金融领域，希望能为全行业的创新发展，提供坚实的技术支撑。”张永强调，面向基金、证券、银行、信托、保险公司等五大行业，恒生电子都有了全景标准化、一体化的养老金的解决方案，也覆盖了个人养老、商业养老包括养老服务信托等核心业务，助力各类金融机构能够落地养老财富的服务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