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点滴的银杏树

　　陈喜儒

　　我的故乡没有银杏树，所以我小时候不知银杏为何物。尽管听说过一味中药“白果”，但不知白果其实是银杏树的种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被分配到北京工作，彼时北京的银杏树很少，散植于皇家园林、宫廷、寺庙。记得第一次见到银杏树是在潭柘寺，有位朋友告诉我，那棵需六七人合抱、树冠擎天的巨树就是银杏树，树龄达一千三百多年，被乾隆帝封为“帝王树”。我心怀虔敬，走近瞻仰，竟看不出丝毫老态；它枝干挺拔、树冠丰满、气势恢宏，使古刹更显庄重肃穆。

　　如今，银杏树在北京随处可见，三里河路、地坛公园、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圆明园遗址公园等，还因银杏树成为金秋胜景观赏地。北京园博园的银杏大道全长约三公里，全线种植约八百棵银杏树，每到深秋，这里就化作金色长廊、金色海洋。

　　银杏树是落叶乔木，高可达四十米，胸径可达四米，普遍寿命在千年以上。它是中生代孑遗的珍稀植物，最早出现在3.45亿年前的石炭纪，广泛分布于亚洲、欧洲、美洲，白垩纪晚期开始衰退，至第四纪冰期几近灭绝。因我国西南地区背靠青藏高原、海拔高、地形复杂，有效阻止了严寒的袭击，成为银杏树的“避难所”。

　　银杏树之所以长寿，一是因为其干细胞具有长期的分裂能力，即使“年事已高”，分裂速度可能变慢，但不会停止。银杏树因此永葆青春活力，避免细胞衰老带来的机能减退；二是因为其自带超强的防御系统。银杏的基因组非常庞大，抗虫、抗病、抗极端环境的能力远在其他生物之上，仅举一例：广岛原子弹爆炸后的第二年，银杏树残留的根部就长出新芽……

　　现在的银杏树，还有如此强大的防御系统、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吗？我“杞人忧天”，盖因时常看到可怜兮兮、病病歪歪的银杏树。

　　我住的楼房北面原来是一片平房，在旧城改造时拆除，改建成商场。商场的地下楼层有大排档，一楼有三家银行，其余楼层是百货店，从针头线脑到家用电器，应有尽有，极大方便了周边居民的生活。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少年，商场被拆除，一栋摩登的写字楼拔地而起。尽管一楼有面包房、星巴克、面馆、银行等，显然是为了满足白领的需求，跟周边居民的关系不大，买菜的大爷大妈不会到星巴克边品咖啡边择菜吧？

　　变化最大的是在写字楼西侧，建了一个长方形的广场，南侧有名为“天圆地方”的雕塑，西侧、南侧的绿化带栽了一排半尺粗的银杏树。栽树的那年春天，别的树都发芽了，只剩银杏树光秃秃的；过了好些日子，别的树生出一片绿荫，银杏树好像刚睡醒，逐渐发芽、出叶。在高大的乔木中，它总是不慌不忙，不声不响，从发芽到结果，需要三四十年，故又称“公孙树”——爷爷栽树，到孙辈才能品尝果实。

　　有一年春天，广场上的四棵银杏树萎靡不振，始终没发芽。一天，我发现那四棵树都挂上塑料袋，袋里装着一千毫升“大树营养液”，袋下连塑料软管，中间有流量调节器，末端分成两支，营养液通过针头注射到树干里，和病人打点滴无甚两样。过了一两个月，工人拔掉“输液管”，银杏树也发芽了。

　　看来，给命悬一线的银杏树“打点滴”果然有效。那么，“大树营养液”究竟是什么药？如果我养的花木生病了，是否可以照此办理？上网检索，方知“治树如治人”，必须对症下药。大树营养液根据树种及其生长状况精心配制，银杏树的营养液分为两种，一种是基础营养液，主要成分有氮、磷、钾以及各种微量元素和生长调节剂，用于新移栽或长势虚弱的需要快速补充营养的银杏树，能刺激细胞活性、促进根系发展、帮助其自力更生。还有一种是具有专门功能的营养液，如促花、治疗病虫害等。

　　此后，我持续关注广场上的银杏树。每年春天，都有不发芽、不长叶的银杏树在打点滴，有的“疗程”长达三四个月甚至半年，所幸到目前为止，治疗都算有效。我不知道这些银杏树是因为无性繁殖（扦插、嫁接、分蘖）导致基因多样性丧失，抗病和适应环境的能力减退，还是需要很长时间来调理“水土不服”，反正有几棵树，从春天就开始打点滴。

　　与这个广场相距不远的地坛公园里，也有不少银杏树。它们可能年长二三十岁，粗壮精神，大的已经有一抱粗，叶片肥厚，果实累累，深秋时节流光溢彩，尤其是正对方泽坛的那条银杏路，仿佛铺着轻盈、柔软地毯的金光大道。每次经过广场，看到那些打点滴的银杏树，我就想，它们何时才能恢复健康，像地坛的兄弟姐妹那样生机勃勃，从而为一年一度的地坛银杏节写下“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