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如何营建香山御园

　　▌杨征

　　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不少人选择到郊外饱览秋日风光，香山便是首选之一。古建与红叶相融，风光动人。

　　历史上，香山的营建跨越多个朝代，尤其是清代乾隆皇帝在此大兴土木，扩建御园，赐名静宜园，这便是后来的静宜园二十八景。

　　“我到香山如读书”，正是乾隆对香山最真切的总评。香山为何让乾隆皇帝如此倾心？不妨追本溯源，从乾隆八年（1743年）他第一次踏足香山说起。

致远斋

　　初到香山 寻迹康熙

　　乾隆皇帝初次来访香山的具体日期，《清实录》中并没有记载，查阅乾隆的《御制诗》，有一组作于乾隆八年以香山为主题的诗作，包括《初游香山作》《来青轩恭瞻》《来青轩二首》等共计七首，这组写香山的诗之前和之后，各有一首能够查阅到具体日期的诗作，前面的作于该年的四月初八，后面的则作于闰四月十三日。由此可见，乾隆帝初到香山的时间，当在阴历的四月中下旬至闰四月上旬之间。

　　彼时的香山还没有经过大规模的扩建。清代对香山的营建，始于康熙皇帝，主要是在山下修建几座殿宇作为临时行宫使用。乾隆帝这一次对香山的造访，从他所参观的几个地方来看，主要还是寻找当年祖父留下的足迹。

　　在《初游香山作》中可以看到乾隆帝对于香山的最初印象，同时也可以大致推断出他的游览路线。“西山卫帝都，胜迹由来久。兰若何纷伙，永安斯为首。”美丽的西山是北京城的天然屏障，山中的名胜他早已耳闻。香山有着数不清的寺庙，而永安寺（即香山寺）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座。这一天一大早，乾隆帝便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之下，从圆明园出发，到香山游览。抵达后的第一站为康熙帝当年所修筑的行宫，此后由此上山，他先后到访了永安寺、来青轩，并在来青轩瞻仰了康熙帝所题“普照乾坤”匾额，随后他到栖云楼小憩。栖云楼的旧址在如今香山公园的双清别墅院内，尚有遗迹可寻。

　　游览结束后，乾隆帝返回圆明园，意犹未尽的他作了一首题为《寄题香山禅房》的诗，其中有“从来不识香山面，一见还如遇故人”之句，香山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念想。

　　乾隆九年，他三度来香山。第一次是在四月下旬，乾隆帝专门为祈雨而来。此次祈雨后不久，便天降甘霖。此后他专门挑了个日子再度莅临香山。这一年秋天，他还第一次秋游香山，并写下了《秋日游香山》的诗作，足以证明香山已经成为他心中难以替代的一处绝佳景致。

　　乾隆十年，香山开始了大规模的营造。“为亭，为轩，为庐，为厂，为舫室，为蜗寮，自四柱以至数楹，添置若干区”，香山逐渐开始以静宜园的身份，掀开了新的历史篇章。这年夏天，鉴于香山工程繁多，他未到香山，写了一首《寄题香山禅房》。诗句有一句，“因风偶尔忆禅房”，夏日的熏风让他联想到香山禅房的清凉。于是秋天一到，乾隆帝便迫不及待来到香山，接连写下三首《游香山》，足见其兴味之浓。其中一句这样写：“庭前柏树子，别我忽年余”，这里的一草一木，乾隆帝都当成了朋友，对它们充满挂念。

雨香馆

　　御园初成 亲题诗文

　　乾隆十一年（1746年）三月，静宜园工程告竣。乾隆帝迫不及待地开启了自己第一次静宜园之旅，并作有《香山春望》一诗。乾隆帝将起点选在了栖云楼，甚至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它的喜爱：“我爱栖云楼，频来有句留”，至于理由他也点得很清楚，那就是栖云楼绝佳的位置：“两山当户辟，一水绕阶流”。

　　这一次乾隆帝并没有全面开启他的探索之旅，他接连两天往返圆明园与香山之间，想必也是为了查验工程质量。史料中没有留下他对园林工程的指示，倒是一路上，他把含苞待放的山桃花看了个够。

　　回到圆明园后，乾隆帝特意作了一篇《御制静宜园记》，讲述他与香山的缘分。他先回忆祖父康熙皇帝曾经遍游西山胜景，接下来回忆乾隆八年初次游览香山时的心情，接着讲到因为数次光临，考虑到“左右侍御者之挥雨汗而冒风尘”，于是他便依托祖父留下的旧行宫，加以修缮营建，在继承旧规制的基础上再添新构。乾隆帝把这座园林命名为“静宜”，是取自周敦颐的思想。

　　园内设立了勤政殿，驻跸期间每天早晚，乾隆帝都在此听政，和大臣们商议政务，就如同在圆明园理政一样。不过在这里他多了份享受山林的乐趣：身居山中，登高远望，远处村落和平旷田野，映入眼帘；园内的杏花开放、菖蒲长出新叶，乾隆帝能够通过植物观察节令物候，印证农事经验。而至于这里奇峻独特的峰峦，繁茂丰美的草木，大多出自天然造化，很少依靠人工雕琢。大自然的灵秀深奥，要留给内心沉静的人自己去体会领悟。

　　乾隆帝还精选了这座新落成园林中的一部分景致，每处以三个字命名，并题写御制诗文。这些景致总计有二十八处，这便是著名的静宜园二十八景。他还令人将自己所作的二十八景诗刻石，镶嵌在寝宫——虚朗斋院内学古堂周边的回廊中。同时还令画工绘制了静宜园二十八景图，以便自己随时观览。

　　留宿香山 流连雨景

　　这一年的五月九日，乾隆帝再次驾临静宜园，先在每次必“打卡”的栖云楼小坐并喂鱼，之后又来到香山寺拈香礼佛。结束了一天的日程后，天色开始转阴，于是乾隆帝便决定留宿在香山，欣赏山中的绵绵细雨。“油云傍夕生，清籁振林樾。枕簟忽如秋，支颐逸兴勃”，山中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使得仲夏时节竟有几分秋日的感觉，这也为香山增添了几分雅致。“响增挂岩瀑，馡送覃松葛。鹤湿自梳翎，鱼戏仰承沫”，随着雨势的持续，山间崖壁瀑布传来轰鸣之声；松藤葛蔓之间，随风送来阵阵草木芬芳。园中的仙鹤被雨水打湿，自顾梳理羽毛；池水中的游鱼戏水，仰起头承接水面溅起的水沫。这一幕幕都令乾隆帝陶醉不已。

　　六月五日，乾隆皇帝再次来到香山。这一天他在太和殿视朝完毕，选择水路，经万寿寺前往西郊。他先去游览了法海寺（即今北法海寺，并非石景山区的法海寺），抵达香山后，他借着雨后初霁，造访了新落成的二十八景之一——雨香馆。

　　这一天他仍然在香山驻跸，并专门写下《香山夜境》一诗。趁着夜色放晴，他于山中夜游览胜，眼前光景与此前雨中到访的感受全然不同：“竹牖自掩映，云窗含杳冥。不见纤尘起，惟闻花气馨”。盛夏的香山，让他暂离朝堂纷扰。次日，在返回圆明园的途中，乾隆帝特意绕道卧佛寺，参谒了他的好朋友青崖和尚的墓塔，这位高僧在静宜园刚刚竣工时便圆寂。他专门写下了一首《过青崖和尚塔》，来缅怀这位故交。

　　六月二十一日，立秋节气的前一天，乾隆帝又来到了香山。这一次和以往的几次都不同，因为皇太后要驾临这座新的行宫，乾隆帝将二十八景中的丽瞩楼打造为太后的寝宫，这处景致就在勤政殿后，与皇帝处理政务的区域隔着一座小山。从丽瞩楼出来，向北是皇帝后来增建的便殿——致远斋，向南则是皇帝的寝宫，如此设计也是为了方便乾隆皇帝向老太后请安。

　　在皇帝的陪同下，皇太后参谒了香山的玉华寺。在这里，皇帝陪皇太后欣赏了早桂，并一同游览了寺庙旁的玉乳泉。玉乳泉也是当时香山的一处胜景，乾隆年间香山的主峰曾一度名为“玉乳峰”。乾隆曾写有“谷口送山风，遥闻枫桕香”的诗句，可见当时香山上就已经遍植枫树了。

　　秋天本就是个怀旧的时节，这次来香山，乾隆帝又来到了有皇祖题字的来青轩，这里也是当年他和青崖和尚参禅的禅室，睹物思人，缅怀老友，他回忆起“昨日来青晤故人”的场景，虽然依然是“清风拂绿筠”，可是他却只能是在这秋日的清晨“林斋独坐”了。

　　这一年的深秋，乾隆皇帝侍奉太后西巡五台山，在出发前，他们一起来到了香山。九月初八，乾隆帝先到香山，在勤政殿设宴款待群臣。宴酣之余，君臣共同游览了二十八景的“绚秋林”，他联想到了杜甫的诗句“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并且感慨“非身历其境者不能得也”。

　　第二天是重阳节，老太后来到了静宜园，乾隆遂侍奉母后一同登香山。这次一行人有没有登临顶峰，史料没有记载，但是从他在当天所作的诗文中已经能看出当时香山的风景：“适当三秋序，万壑纷青丹。珠玉洒绝壁，锦绣排横峦。呦呦鹿过涧，栩栩蝶抱兰。”恰逢三秋时节，千山万壑五彩斑斓。飞泉洒落绝壁如同珠玉，层叠山峦铺开似锦缎。小鹿呦呦跨过山涧，彩蝶翩然依偎兰草。

　　攀登到一定高度后，从山上俯瞰，只见京西万亩稻田丰收在即，他写下“额手庆西成，纵目览全燕”之句。在诗文中，他庆幸今年是个丰年。此前种种经历，让他感受到为君之难，认为“人以情为田”，意思是想要深得民心，一定是要将真情作为沃土。

　　次日乾隆皇帝侍奉太后，开启了西行五台山之旅。这也是母子二人第一次西巡五台山。从五台山归来之后，对于他经营香山又有了哪些启发？不妨留待后文，再与读者诸君细说。本版图片 杨征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