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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观察 | “国民女装”拉夏贝尔,如何在上海“破”茧重生

2026-11-18 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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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上海拉夏贝尔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拉夏贝尔公司)隆重举行了一场品牌战略发布会。

对拉夏贝尔这一曾经风靡一时的品牌稍有了解的人,不免会有些诧异:前些年,它不是已经破产了吗?

准确的说法是,2023年2月,经债权人申请,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拉夏贝尔公司破产清算申请案,并依法指定管理人。

但是,这不意味着公司就已经倒闭。经过各方3年多的共同努力,这家曾经陪伴两代人青春的服装公司,已经完成破产重整,踏上新征程。公司经营稳步恢复并实现良性增长,还走出国门亮相米兰国际时装周。

对此,拉夏贝尔公司现任董事长王国良感慨万千:“如果没有法院,没有上海的营商环境,拉夏贝尔公司没法走到今天。”

拉夏贝尔的重整成功,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复活,更是破产制度实践的亮眼样本。近日,记者来到拉夏贝尔公司,探寻“国民女装”如何在上海破茧重生。

拉夏贝尔公司董事长王国良(右二)、总裁张莹(右一)给上海三中院送上锦旗

巅峰坠落

1998年,拉夏贝尔品牌在上海落地。此后虽曾于2020年将注册地迁往新疆并更名,但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一直在上海。

公司成立后,凭借时尚风格、亲民定价及快速上新节奏,拉夏贝尔迅速打响品牌知名度,一度成为众多女性学生时代、职场初期的首选衣橱。

据官方资料,最巅峰时,拉夏贝尔在全国各地开有近万家门店。2014年10月,公司在香港联交所上市,2017年9月又在上交所A股上市,是国内首家“A+H”股两地上市的服装企业,被誉为“国民女装第一股”。2018年,公司线下有近万个网点,员工3.5万余名。

现任公司总裁的张莹,2003年大学毕业后就入职拉夏贝尔,从事设计工作,亲历了公司20多年起起落落的过程。据她回忆,公司扩张最快的时期,一年要开1000多家门店,设计师们天天加班都忙不过来。

隐患也在这个时期埋下。长期坚持直营重资产模式,加上扩张速度过快,导致拉夏贝尔公司面临着巨大的租金、库存等压力,叠加消费趋势变化、线下业态转型等多重因素影响,2018年起公司持续亏损,逐渐从巅峰坠落。

公司管理层也尝试过自救。2021年起,拉夏贝尔顺应电商崛起的市场形势,逐步从线下直营的重资产模式向联营、加盟、线上品牌分销的轻资产模式转变。

然而,种种举措都没能彻底挽回颓势。公司的现金流、商业信用、供应链、渠道等多个环节相继出现问题,导致业务无法正常开展。2022年5月,拉夏贝尔公司在A股被摘牌,2024年11月,该公司H股上市地位也被取消。

曾经的女装行业标杆,就此陷入债务缠身、两地退市的绝境。

一线生机

上海三中院裁定受理拉夏贝尔破产清算案后,第一时间指定了破产管理人。根据债权申报情况,拉夏贝尔整体负债约40亿元。如进行破产清算,商标、品牌、商业渠道等无形资产价值将大幅贬损,在清偿职工债权、税款债权后,普通债权难获清偿,7000余名中小股民投资者的权益将归零,还会对就业和上下游供应链产生巨大冲击。

但想要走破产重整或和解的道路也不容易。据悉,2024年1月至2026年6月,上海破产法庭审结涉民营企业破产案件2793件,其中和解、重整方式结案占比较低。

“我做了19年的破产管理人,这个案子在我的职业生涯中非常特别。”本案破产管理人负责人、君合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合伙人李成浩说,过往破产重整的成功案例中,企业大多握有房产、土地、设备等重资产,而拉夏贝尔公司的核心资产是服装品牌和商标。换句话说,是企业长期经营积攒下的高知名度和几千万潜在用户,属于“无形资产”。

拉夏贝尔的用户规模有多大?采访中记者了解到一个“巧合”——合议庭的一位法官也是它的客户。2004年她大学毕业前,为了参加工作面试,特意跑到中山公园附近一家商场的拉夏贝尔专柜,花了六七百元添置一件羊毛外套和一条阔腿裤。

“经过20多年的持续运营,拉夏贝尔系列商标在消费者中有很高的知名度。”李成浩说,尽管已被申请破产清算,但当时拉夏贝尔旗下仍有120余家线下门店继续经营,旗舰店在天猫、抖音等主流电商平台旗舰店也有可观的受众基数。

以张莹为代表的拉夏贝尔高管们始终没有放弃,在最艰难的时刻仍然勉力维持着公司的运营。在整个破产案件办理过程中,公司高管们毫无保留地配合管理人的工作。用破产管理人主办律师、君合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林逸沁的话说,这是她迄今为止在破产案件中遇到过的最配合的高管团队。

来自浙江海宁的债权人郑霞回忆,她的公司为拉夏贝尔生产女装,属于供应链上游企业。得知拉夏贝尔公司被申请破产后,就已经做好了货款收不回来的准备。但考虑到拉夏贝尔的品牌知名度、商标仍然具有商业价值,加上此前合作一直较为愉快,让郑霞最终选择在之后的日子里继续信任对方。

良好的品牌商誉、相对稳定的供应链渠道和可靠的运营团队,让法官和管理人看到了拉夏贝尔公司东山再起的可能。

于是,经管理人申请,法院依法许可拉夏贝尔公司继续营业,并于2023年9月裁定转入重整程序。

事后来看,正是这一决定为企业求生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给品牌带来了一线生机。

艰难求生

巅峰时,拉夏贝尔公司有5000余万忠实粉丝。但是,流量不等于营收,能否将品牌知名度真正转化为企业收入,是拉夏贝尔公司破产重整成功与否的关键。

所以,重整计划聚焦核心品牌建设和产业转型,采取“资本公积转增股本+投资人投资”增资扩股方式调整出资人权益等。而这起破产重整案最大的难点,在于内地重整程序与香港证券监管规则的衔接。

尽管拉夏贝尔公司先后从上交所A股、香港联交所退市,但仍属于公众公司,受全国股转公司、境内证监部门、香港证监会监管,并应参照《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履行信息披露义务。

更麻烦的是,依据香港《公司收购、合并及股份回购守则》,重整投资人及其一致行动人取得拉夏贝尔 30% 及以上投票权时,需向全体H股股东履行强制性全面要约收购义务。

“该机制以维护中小股东公平权利为出发点,但客观上也给重整项目的审批和实施增添了难度。”林逸沁说。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取得香港证监会豁免作出强制要约的责任,即认定拉夏贝尔公司属于“特定情况”,给予“清洗交易的豁免”。

面对这一跨境证券监管难题,管理人在法院指导和支持下,主动与香港证监会多轮沟通,详尽说明重整必要性、市场化定价机制及中小股民利益保护安排。

“公司专门在香港聘请了律师,我们也多次与香港证监会进行沟通,提交相应材料。”林逸沁说,最终在重整期间成功取得香港证监会授出附条件的“清洗豁免函”,确保重整投资人受让股份符合香港证券监管规则。

2025年4月,拉夏贝尔公司债权人会议高票表决通过重整计划草案,临时股东大会表决通过重整计划草案的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以及关于申请“清洗豁免”的议案,附条件的“清洗豁免函”变成了无条件的“清洗豁免函”。

2025年5月,上海三中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上海三中院破产审判庭庭长徐子良介绍,这是全国首例“A+H”股退市公司重整成功案例,为内地重整程序与香港证券监管规则的衔接积累了宝贵经验。

重新出发

经管理人公开招募、遴选、评比,具有服装品牌电子商务运营优势的杭州某公司与上海某投资公司组成的联合体成为重整投资人,注入2.2亿元重整资金并让渡部分股份权益。

对于债权人和中小投资者而言,拉夏贝尔公司的重整成功为债权清偿带来了新希望。在法院指导下,管理人通过综合运用诉讼、协商谈判等多种方式回收应收账款,以公开拍卖、变卖方式处置投资基金、库存等非核心资产,显著增加了偿债资源。

经过三次现金分配,现所有普通债权100万元以下的部分均以现金方式全额清偿,130余户普通债权人获得全额现金清偿,102户普通债权人的剩余债权用转增的股份抵偿,重整计划执行的实际清偿率远超出重整计划的预定,债权人获得更大受益。

对于投资者而言,重整同样带来了权益修复的实质效果。林逸沁介绍,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依法落地,中小投资者权益没有清零,而是在制度框架内得到保全;产业投资人的引入和品牌重塑的推进,使股权价值修复具备了可依托的经营基础。

随着重整投资人的入股,拉夏贝尔公司的未来发展规划也随之明确:聚焦主品牌,收缩非核心业务,告别重资产直营模式,全面拥抱线上化与数字化,转向以品牌力、产品力和数据驱动为核心的轻资产高质量发展路径。

2025年,拉夏贝尔累计开发符合年轻消费趋势的新品1700余款,还远赴欧洲亮相2026年春夏意大利米兰时装周,重塑品牌形象。关闭了线下的低效门店,重点布局抖音、小红书等新兴社交电商平台,在上海、成都等城市试点融合体验与快闪功能的新型概念店90余家,创造就业岗位近千个。

2025年9月,拉夏贝尔登上米兰国际时装周

在为“国民女装”品牌重焕生机感到欣喜的同时,法院、管理人、公司高管等各方都保持了足够的冷静。王国良坦言,拉夏贝尔公司就像一个生了大病的病人,虽然最终被抢救回来,但身体机能不可避免受到了损伤,所以未来的运营必须慎之又慎,“如果再失败,我们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在上海破产法庭受理的案件中,能够实现破产重整的企业只是少数。正因如此,拉夏贝尔公司破产重整案的意义就显得愈发重要。

“虽然过程很艰难,但在办理破产案件时,我们始终坚持优先适用重整、和解,坚持‘能重整的不清算’原则。”上海三中院党组成员、副院长钟明说,虽然重整、和解成功案件在民企破产案件中比例较低,但盘活的资产价值额却占同期破产案件盘活或处置资产总额的三成以上,优化资源配置的功能十分突出。

在他看来,拉夏贝尔公司通过市场化、法治化重整,是一次“司法拯救”向“商业重生”的跨越。重整资金除了清偿全部债权,还为拉夏贝尔公司“输血”提供流动性支持,更通过产业协同发展帮助公司恢复“造血”能力,实现了债权人利益和广大中小股民权益的平衡保护与多方共赢,对今后退市公司的债务化解和资产盘活具有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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