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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5 19:08
作 者:張維迎
鐵曾經是一種稀有金屬
鍊鐵的歷史大致有3500年。公元前1400年左右,小亞細亞東部的赫梯人掌握了鍊鐵技術,考古學上把此后500年稱為「鐵器時代」。這種説法有些過分誇張。其實,在鍊鐵技術發明后的3000年里,人類實際上仍然生活在「石器時代」和「木器時代」:路是石頭鋪的,橋是石頭或木頭建的,房子是石頭或木頭蓋的,生產工具主要是木頭製作的,石匠和木匠的市場遠大於鐵匠的市場。
事實上,直到300年前,在歐亞社會,鐵一直是稀缺的物品,甚至可以説是貴金屬。鐵只用於製造餐具器皿,少量農具,五金產品。當然,人類生產的鐵大部分用於製造殺人的武器——槍炮和刀劍。在歐洲人到達之前的美洲和澳大利亞,人們甚至還不知道鐵為何物。
中國有3000多年的鍊鐵史。歐洲西多會修士大約從公元1300年開始使用「間接法」鍊鐵,中國的鑄鐵廠使用這種技術的時間比他們早2000年。但直到幾十年前,鐵在中國仍然是非常稀缺的東西。宋代,鐵曾做過貨幣。普通人家里,鐵製造的物品很少,故有「砸鍋賣鐵」的説法,意即家里最寶貴的東西就是那口用生鐵鑄造的鍋,在萬不得已時也得賣掉。鋼就更稀缺了,所以要「好鋼用在刀刃上」,刀背是用不起鋼的。1953年,中國人口58,260萬,生鐵產量223萬噸,人均生鐵產量只有3.8公斤,與英國1720年的人均產量相當,當時英國人口525萬,生鐵產量2萬噸。
鐵為什麼稀缺?
鐵之所以稀缺,並非因為缺少鐵礦資源。事實上,鐵礦資源很豐富,尋找鐵礦石並不難。地殼中超過5%的區域含有鐵元素,地核約四分之一的地方含有鎳鐵合金。但絕大部分鐵礦石是以氧化物的形式呈現出來的,無法直接使用。鐵的供給主要受制於鍊鐵技術,不是礦石儲量!
鍊鐵就是用高温把鐵從氧化物和其他雜質(如硫磺、磷等)中分離出來。因此鍊鐵需要燃料!數千年來,人們知道用來冶煉鐵礦石的唯一燃料是木炭!只有木炭能將爐温升到1300°C-1500°C以上,將鐵礦石中的氧化物和其他雜質分離,生產出合格的鐵!
木炭鍊鐵有兩個問題:一是,木炭的供應量有限,燃燒木炭的速度遠遠超過木材生長的速度;二是,爲了在燃燒過程中使碳分子與鐵的分子晶格結合,高爐必須保持鐵礦石與燃料能夠充分接觸,但木炭相對來説容易被壓碎,無法承受在高爐里堆積過高產生的自身重量,這對高爐的規模產生了極大的限制,因而每個高爐的產量很低。
森林危機
16-17世紀的時候,英國每生產1萬噸生鐵需要近10萬英畝的森林,這意味着僅一個17世紀的高爐每年就要消耗4000英畝的森林。鍊鐵對木材的需要導致大量森林被砍伐,冶金工業的發展,似乎以過分伐木和森林的最終毀滅為其不可避免的后果。到16世紀中期,英國許多鍊鐵廠附近的森林幾乎被砍光了。這引起普遍的擔憂,公眾甚至擔心缺乏造船和取暖用的木材。因此,在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時期,爲了保護森林,曾頒佈了好幾個法令,限制某些郡里鍊鐵廠的數目,並禁止在倫敦周圍20英里內開設鍊鐵廠。由於燃料的短缺,儘管英國地下有豐富的鐵礦,還需要從瑞典和俄羅斯進口鐵。甚至有人懷疑,是否應該把鐵礦算在英國的財富之內。這有點像今天人們討論綠色GDP覈算的味道。有些人説,英國最好沒有鍊鐵廠,最好不生產鐵,因為鍊鐵廠把所有的樹木都吞掉了。
亞伯拉罕·達比發明焦炭鍊鐵法
解決英國森林危機和鐵短缺的唯一出路,是技術創新。對此作為做大貢獻的是一位叫亞伯拉罕·達比(Abraham Darby)的企業家!他於1709年發明了焦炭鍊鐵法,讓鐵變成可以大量生產的廉價產品,給英國冶金業開闢了一條金光大道,不僅拯救了英國的冶金業和森林,而且改變了世界,人類才真正進入「鐵器時代」!(順便説一句:今天談到環境破壞,化石能源被普遍指責為的罪魁禍首,企業家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其實從歷史上看,化石能源拯救了森林!企業家是改善環境的力量!)
亞伯拉罕·達比(1678-1777)
亞伯拉罕·達比於1678年生於英國西米德蘭茲郡(West Midlands)的一個貴格會家庭。貴格會(Quakers)在英國是一個人數很少的宗教團體,但企業家羣體中貴格會成員的比例非常高。達比的父親是一個農夫兼鐵匠,雖然不很富裕,但也有錢資助他去伯明翰的一個「釀酒商」手下當了7年學徒,在那里,他學會了焦炭烘烤麥芽的技術。25歲的時候,達比加入了由一些貴格會成員創辦的布里斯托爾銅業公司,併成為一名公司負責人。當時,用黃銅杯子和勺子的生產幾乎被荷蘭人壟斷了,荷蘭人的技術祕密其實就是用沙子代替陶土和黏土來熔鑄器具。達比於1704年跨過英吉利海峽到荷蘭學到了這個祕密。回到英國后,他試圖完善從荷蘭學來的技術,並在1708年申請到了專利。
達比意識到他的新技術還有別的用途,也就是用於冶煉產量更大因而也更為廉價的鐵。但他在布里斯托爾(Bristol)沒有能説服合作伙伴。於是他離開布里斯托爾,於1709年來到什羅普郡的科爾布魯代爾(Coalbrookdale),買了一箇舊高爐,辦起了鍊鐵廠。他把高爐做了改造,開始嘗試用煤炭做燃料冶煉鐵。他先用生煤做實驗,沒有成功。但他沒有泄氣,叫人把生煤烘烤成焦煤,就像烤麥牙使之乾枯一樣,然后用焦煤做燃料,結果生產出合格的生鐵![i]
達比用焦炭鍊鐵的高爐(始建於1638年)
在達比之前,曾有幾個發明家-企業家試圖用煤鍊鐵,均沒有成功。但達比成功了。
像任何創新一樣,新產品和新技術在性能方面最初不比老產品和老技術好,焦炭冶煉的鐵最初質量不如木炭冶煉的鐵。但經過達比家族三代人和其他企業家的持續改進,特別是亨利·科特(Henry Cort)於1784年發明攪拌鍊鐵法之后,焦炭鍊鐵最終完全取代了木炭鍊鐵。
讓我用數字説明這一點。1720年英國生鐵總產量20,900噸,其中20,500噸是木炭冶煉的,只有400噸是用焦炭冶煉的,佔比不到2%;1750年,生鐵總產量27,000噸,其中24,500噸是木炭冶煉的,2,500噸是焦炭冶煉的,佔比達到9%;1788年,生鐵總產量增加到68,000噸,其中54,000噸是焦炭冶煉的,佔比80%;1806年,生鐵總產量257,800噸,其中250,000噸是焦炭冶煉的,佔比97%,全英國有162個高爐使用焦炭,而只有11個高爐仍然使用木炭。[ii]
英國地下既有豐富的鐵礦石,也有豐富的煤炭,煤與鐵的結合爲工業革命奠定了能源和材料的基礎!焦炭鍊鐵最初是在科爾布魯代爾出現的,科爾布魯代爾也因此被稱為「工業革命的誕生地」(the birthplace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鐵的產能過剩了!
隨着焦炭鍊鐵技術的推廣應用,英國在鋼鐵工業方面的劣勢地位,很快就變為全歐洲所公認的優勢地位。1750年,英國進口棒鐵(bar iron)31,200噸;1796年,英國進口棒鐵38,000噸,出口24,000噸;1806年,英國出口棒鐵31,500噸,沒有進口。
焦炭鍊鐵使英國鐵的產量迅速增加,價格大幅度下降。鐵產量的指數級增長要求人們對鐵的需求也呈指數級增長,但來自那個時代的鐵器商對鐵的需求的增長遠沒有鐵的產能增加得快!這樣,1770年代中后期之后,英國的鋼鐵工業出現了嚴重的「產能過剩」!
解決產能過剩的三種不同思路
如何解決鐵的「產能過剩」?從今天的角度看,大致有三種思路:第一種是凱恩斯主義的思路,第二種是計劃經濟的思路,第三種是企業家精神的思路。
凱恩斯主義的思路就是刺激總需求。比如通過擴大信貸,降低利率,刺激每個家庭購買更多的鍋、刀叉,更多的鐮刀斧頭,如原來每人一把刀叉,現在每人兩把;原來每家一口鍋,現在鼓勵你再買一口鍋;製造更多的金屬武器,刀劍,槍炮;甚至發動戰爭;通過貨幣貶值和出口補貼刺激出口,通過關税和配額管理限制進口。
計劃經濟的思路就是政府計算出「社會最優的產能」和鍊鐵廠的技術標準,進行供給側改革。如選出若干定點鍊鐵廠,對其實行產量配額;沒有達到技術標準的一律不能進入定點名單,沒有進入定點名單的鍊鐵廠一律「關停並轉」;不再批准投資新的鍊鐵廠;限制煤炭的生產,限制生煤煉焦的比例,讓那些不聽話的企業沒有鍊鐵所需的燃料;等等。
解決產能過剩的企業家思路
那時候的英國,凱恩斯主義還沒有誕生,計劃經濟也沒有出現,英國人解決鐵的產能過剩問題時,占主導地位的是企業家精神的思路。
企業家精神的思路就是通過創新不斷改進鐵的質量,降低價格,發現鐵的新用途,創造鐵的新市場!讓我們用約翰·威爾金森的例子説明這一點。
約翰·威爾金森(1728-1808)
約翰·威爾金森(John Wilkinson,1728年?月?日—1808年7月14日),是18世紀英國工業革命時期著名實業家、發明家,他是瓦特蒸汽機的第一個訂户。他發明製造出了鏜牀,可以製造出合格的氣缸,因此也成為之后20年瓦特蒸汽機氣缸的壟斷生產者。
約翰·威爾金森的父親伊薩克·威爾金森也是一位企業家,之前曾用鐵製造了鼓風機的活動隔離板。受父親的啓發,約翰·威爾金森首先製造了鐵椅子,而之前的椅子都是木頭製造的。接着,他又用鐵製作啤酒桶和各種型號的管子。1776年,當人們談論在科爾布魯代爾附近的塞文河修建一座橋樑的時候,威爾金森建議應該用當地生產的生鐵建一座鐵橋,而不是傳統的石橋或木橋。他自己設計了這座橋,達比三世的科爾布魯代爾鍊鐵廠生產了該橋需要的生鐵。這樣就有了世界上第一座鐵橋,該橋於1779建成,至今仍然聳立在塞文河上供人行走,科爾布魯代爾由此變成了鐵橋村(Ironbridge)。
照片背景是1779年建成的世界上第一座鐵橋
最不可思議的是,威爾金森接下來提出用鐵造船。以當時的常識,比水重的東西是不可能漂在水上的,船一直是木製的,因為木頭比水輕。所以當他提出建造鐵船時,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甚至給他起了「鐵瘋子」的綽號。面對眾人的嘲笑,他説到做到,1787年7月把一隻用螺栓固定的鐵板做成的船放在賽文河上,比水重的東西居然在水上漂起來了!他終於説服了那些不相信的人。這樣,鐵船就開始逐步替代木船。世界上第一艘跨大西洋的鐵製蒸汽輪船SS大不列顛號,是由英國著名工程師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魯內爾(Isambard Kingdom Brunel)設計的,1843年下水,曾往返於英國與紐約之間從事客運。這艘船1970年修復后現在停泊在布里斯托爾的舊船塢,成為英國最受歡迎的旅遊景點之一。
陳列在布里斯托爾舊船塢的SS大不列顛號蒸汽輪船
1788年,威爾金森為巴黎市供水處定做了40英里長的生鐵水管。他還用鐵製作了飛輪、滑輪,用鐵軌替代煤礦坑口的木軌。蒸汽機、紡織機等機器的骨架和大部分零部件都是用木製的,威爾金森認為,這些木頭都應該用鐵代之。
威爾金森在臨終前説,鐵已註定會替代那個時代所用的大部分建築材料;有一天人們會看見到處都是鐵製的房子、鐵做的大路、鐵做的船。事后驗證,威爾金森的想象和預言都成為現實。他不愧是「鋼鐵工業之父」(the father of the iron trade)。當然,他可能沒有預測到鐵做的蒸汽車頭在鐵鋪的軌道上奔馳。[iii]
隨着企業家發現和創造出一個個新的市場,儘管鐵的產能呈指數增長,鐵不再過剩了。不僅不過剩,而且還供不應求!在約翰·威爾金森去世半個世紀后,英國企業家亨利·貝塞麥( Henry Bessemer )1856年發明了吹風轉爐鍊鋼法,威廉·西門子(William Siemens)1861年發明平爐鍊鋼法,使得鋼的生產成本大幅度下降,鐵幾乎都被煉成了鋼,鐵的時代變成了鋼的時代!1889年建成的巴黎艾菲爾鐵塔,是最后一個大型鐵建築!之后就是鋼筋支撐的摩天大樓了!
1889年3月31日落成的巴黎艾菲爾鐵塔
三種思路的本質不同及對當下的啟示
凱恩斯主義思路和計劃經濟思路本質上是政府主導經濟,企業家精神思路是企業家主導經濟。凱恩斯主義思路和計劃經濟思路着眼於當前,企業家精神思路着眼於未來。政府主導靠得是計算和強制命令,企業家主導靠的是想象力和對未來的判斷。想象力是看見不存在的東西。政府只能看見存在的東西,企業家才能看到不存在的東西,並把它們創造出來。政府主導只能削足適履,企業家是量體裁衣。政府主導導致需求的簡單疊加和虛假繁榮,企業家主導才真正帶來市場的擴大和技術的迭代!
鐵的故事對我們今天有着重要的啟示。這就是,每一項新技術出現后,成功與否依賴於其能否找到新的市場,否則,一定會導致「產能過剩」!新技術和新產品的擴散依賴於企業家的想象力,新市場是企業家創造的。比如,當特拉斯發明感應電動機后,西屋公司用它生產出第一臺電風扇,為電動機創造了新的市場,由此開啟了家電產業。晶體管發明后,它有什麼用途?德州儀器用晶體管替代電子管,生產出袖珍收音機,不僅為晶體管創造出新的市場,而且推動了無線電產業的發展。集成電路的第一民用產品是助聽器!老產品隨着技術進步成本下降之后,也需要企業家為它找到新的市場。
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成為熱門話題。ChatGPT能做什麼?這需要企業家們認真思考。誰能用ChatGPT改造自己的產品,誰能為ChatGPT創造出新的市場,誰就有希望獲得商業上的成功。
本文是作者於2023年9月1日在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EMBA開學典禮上的演講。
[i] 關於亞伯拉罕·達比發明焦炭鍊鐵的故事,參閱:Roger Osborne. Iron, Steam & Money: The Making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第15章。PIMLICO. 2014;威廉·羅森:《世界上最強大的思想:蒸汽機、產業革命和創新的故事》第7章。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
[ii] 數據見Roger Osborne. Iron, Steam & Money: The Making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第237-238頁。PIMLICO. 2014.
[iii] 關於威爾金森發現和創造鐵的市場的故事,參閱保爾·芒圖:《十八世紀的產業革命》第273-276頁。商務印書館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