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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0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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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XYY的讀書筆記)
前言&書籍:本篇將簡要介紹華為從成立到如今40年左右發展歷史,從借力改革開放經濟紅利崛起,到領先開拓全球通信市場到遭遇美國禁令,華為的歷史某種程度也是中國崛起的歷史縮影。這本書《House of Huawei》by Eva Dou,作者是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其相對全面覆蓋了華為從崛起到近年曆史,缺點是缺乏對商業深度洞察。
任正非家庭背景
父親任木生。任正非父親任木生出生於1910年浙江金華,任家在本地住的是大房子(家境不錯,看樣子是地主)。任木生是當年任店村第一個大學生(家境不錯纔有余力學習),1934年畢業於北平民國大學。1937年抗日戰爭時期,27歲的任木生在廣西南部開了個書店,以求啓發民智。然而1年后,國民黨搜查了書店,選出了很多「禁書」,之后他們的書店就開不下去了。此后,任木生來到貴州偏遠山區當老師,在這里遇到了妻子程遠昭,程是小學校長,1944年兩人生下一個兒子,就是任正非,之后他們又有6個小孩。解放后,任木生被派到貴州創辦鎮寧民族中學,主要是教當地少數民族布依族漢語。1955年任木生在一本知名語言雜誌上發表文章,內容是其教授布依族小孩説漢語的方法論。
任正非的職業生涯。1963年19歲的任正非靠近了重慶建築工程學院(后來成為重慶大學),他就讀暖通專業。就讀大學期間遇到了文革混亂,任正非沒有加入,選擇了艱苦學習(也有説法因為之前家庭成分無法加入),1968年任正非順利從重慶大學畢業,拿到了本科學位。任正非來到貴州參加011軍工項目,主要是製造戰鬥機。這個項目位於貴州,從沈飛轉移2000名員工來參與建設。任正非先當了2年廚子,主要是要接受教育。011雖然是軍工項目,但是任正非並不是軍人身份,不過軍工職業生涯顯然對任正非世界觀,以及后來經營企業風格形成了影響。這段時間任正非認識了孟軍,其父親是四川副省長(文革后來被打倒了),孟后來成為任正非第一任妻子。實際上如果不是文革,以任正非的身份不太可能接觸到孟軍。1972年任正非和孟軍第一個女兒出生,就是孟晚舟。1974年任正非轉到西安一家儀器廠工作,正是在此其第一次接觸到計算機。同年,任正非來到北方的遼寧遼陽,其所在廠子主要工作是研發尼龍等材料解決穿衣的問題,這個項目嚴重延期,后來被定性為失敗。此時其家人留在成都,一年只有一個月假期探親。在遼陽,任正非深耕技術,他認為在當時中國環境能夠找到一個安心研究技術不被打擾地方實屬不易。33歲的任正非后來聚焦研究一種測量氣壓的儀器,當時廠子用的還是50年代蘇聯儀器,任正非準備自己研發一個。1977年研發成功了,任正非研發機器即使跟美國Ametek對比也不落后。當時正值改革開放前期,這項研發成功被鼓勵。1978年全國第一次科學大會,任正非也受邀出席,並且藉此成績順利入黨。此后,任正非來到濟南工作,其主要工作是和太原、大連等地方廠子合作商業化自己的氣壓儀器。1982年,37歲的任正非參加了十二大。但同樣在此時中央宣佈解散諸多軍工企業,任正非的軍工生涯就此結束,他被安排到南方海濱小城市——深圳,當時已經是經濟特區了。
華為的緣起
低谷期創立華為。任正非到深圳時間可能是1982年或者1984年,當時他已經年近40,他説當時自己這樣年紀人最沒有價值,既不會英語,也不會計算機。其最開始安排工作在南海石油深圳發展公司,是南海石油分公司。任正非后來説自己是因為犯錯誤被開除了,有人號稱要賣給他們電視,結果錢付過去沒拿到電視(被騙了)。此時,任正非和孟軍婚姻也亮了紅燈。正在風雨飄搖之際,深圳科技局一個人建議任正非創業,1987年深圳將民建企業合法化,42歲的任正非正式創立華為,註冊資本是2.1萬,主要出資人包括任正非自己和五個原始股東(2019年WSJ報道了五個原始股東,不過幾年后都因為和任正非理念不合退出了)。公司註冊地址是南海石油一棟建築9層,一名初期員工表示自己發現那棟建築根本沒有9層(皮包公司)。華為原始股東中有一個沈定興,他研發一款電話交換機BH-01,很快就成為明星產品。華為於是成為BH-01的銷售代理,此外還代理一款香港交換機產品。
華為自己研發交換機。1988年任正非來到武漢蒐羅工程師人才,主要的來源是華中科技大學。當時華科有一個教授周錫健對電話交換機有研究,任正非希望藉助他幫忙研發一款交換機。正是在周的實驗室,任正非遇到了22歲的研究生郭平,江西贛州人,郭平對深圳經濟特區感興趣,同意到華為實習。郭平到了華為直接被委任開發交換機,他説他自己當時連電話都沒用過。實習期結束后,郭平來到武漢電力局工作,但是其很快就覺得無趣,選擇加入了華為。得知華為在研發自己交換機,原始股東沈定興宣佈停止提供BH-01交換機,據說1990年股東大會,股東們爆發了激烈的衝突。任正非依然堅定推進華為交換機研發,其第一款產品被命名為BH-03,某種程度就是BH-01的仿造版本,據說他們採用1-1方法複製了電路板。當時華為疲於應付客户的交換機訂單(因為BH-01被斷供了),任正非還記得當時有個石油部領導跟他説:「核心是要抓住市場,因為沒人能在技術上始終保持領先」。
集體所有制來歷。早在華為早期,任正非就鼓勵華為員工購買公司股票,其一方面需要這些錢來做研發,另一方面也認為員工持股可以增加員工對於公司歸屬感。比如1989年華為早期員工鄭愛珠將自己全部身家7000元都投入了公司。這些員工持股沒有投票權,他們離職后也只能賣給公司(低價),這些股份僅僅享有分紅權。實際上,在早年中國還沒有公司法,這樣員工持股合法性都有一定問題,當然也沒人查。1991年華為有1000萬元固定資產,每年生產8000萬元價值的交換機。其擁有105名員工,大部分都是股東。從1992年到1997年(1997年后按公司法轉成有限責任公司),華為轉換為集體所有制公司,這種類型公司當時有政策優待,比如銀行貸款。類型轉換后,華為規定40%的稅后利潤用來分紅,其他30%用於公司未來發展,剩下30%存入福利基金。后來,華為員工作為股東能夠參與5年一屆的員工代表選舉,代表們將代表股東們形式重大決策權利,包括選舉董事會成員,CEO等。
押注數字交換機C&C08成功
華為押注數字交換機。1980年代,中國電話市場開始爆發,1982-1988年深圳電話用户從1500增長至4.3萬,電話號碼從4位數增長至6位數。市場仍然處於供不應求狀態,等待裝機有3.75萬戶,當時電話交換機主要依賴進口。當時政策規定進口企業必須和中國對口企業合資分享技術,比如比利時的貝爾電話就和上海電話合資。加拿大公司則自信認為自己可以保持技術一代領先,將落后技術賣給中國就可以。1991年,中國取得了自主交換機技術突破,突破的公司不是華為,而是鄔江興(后來成為院士),其研發中國首個可以同時處理千組通話的交換機WU 04交換機。這項技術突破讓華為工程師們羨慕,他們認為華為也應該也發類似的先進技術產品。華為之前的產品主要是同時處理40-80組對話,其研發1000組對話交換機最開始失敗了,產品有很多問題。1993年,其準備研發能夠同時處理1萬組通話的數字交換機,這種交換機客户將不再是酒店or小公司,而是通信運營商,服務整個城市的需求。通過一些關係,任正非安排了華為工程師們參觀了當時在長春的AT&T生產新的1萬組容量的交換機。這種極大技術跨越背后是華為的孤注一擲,任正非説如果失敗了自己就跳樓。當時,華為已經聚集一批有前途的工程師,主要的來源還是華科,尤其是兩位研發核心鄭寶用,郭平從華科招募了他,鄭是華為的0002號員工(1號是任正非)。第二位核心工程師是李一男,他被稱為少年天才,任正非很看重他的才能。每天工作晚飯后,任正非就會把團隊聚集起來給他們講各種戰役故事,比如抗美援朝中國軍隊戰勝美國軍隊故事,他聲情並茂講述讓聽的華為員工們聽得很認真。
成功推出數字交換機。首先要解決的研發資金,任正非辦法是成立一家Mobeco的合資公司(1993年),其初始17家股東都是各個地方通信局,共同投資3700萬人民幣,華為承諾30%回報率,以分紅方式回報股東。華為內部將這款產品命名為06型號,對應ATT旗艦05型號。爲了研發新技術,華為開始從美國尋找供應商,1993年3月在美國加州設立了分公司辦事處Ran Boss,此處也成為后來華為在美國的核心研發中心。任正非説其到美國后,被紐約巨大中央公園,富麗堂皇的拉斯維加斯感到驚訝(他去參加了CES),他對IBM400平方英里的工區如何持續運轉感到好奇。華為當時核心供應商之一是摩托羅拉,其派駐香港代表回憶起和鄭寶用的合作談判,並且提到對於鄭的雄心和視野感到欽佩。摩托羅拉后來供給了華為交換機核心芯片。1994年5月華為成功開發出了樣品,被命名為C&C08,其第一個測試地點在浙江義烏,最開始交換機不工作,華為工程師們夜以繼日查找問題,解決了問題。1994年在北京的行業峰會上,華為成為唯一代表中國展出的企業,同時參展的還有西門子,加拿大的Nortel等。1994年,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視察了華為,任正非提到一個美國自主生產交換機的國家,就像一個國家沒有軍隊。華為當時表示自己要有美國先進技術,日本先進管理,中國優良傳統,江主席補充到也要有德國的精密勤奮。此后,政府開始取消進口交換機相關優待政策,國有銀行開始推出「買家貸款」,其允許貸款給國有交換機買家,華為也成為第一個享受此類貸款紅利企業(唯一有貨的)。
不求控制,合作共享,加速發展。1995年4月,郵電通信部正式批准了華為的C&C08數字交換機交付生產。Mobeco核心職能是生產華為交換機,包括C&C08,而其共同富裕架構幫助了華為快速打開市場,因為其17名股東地方通訊局也正要採購自身的數字交換機,華為認為Mobeco一定可以IPO。華為當時副董事長孫亞芳認為公司開創一種和地方通信機構利益共同體的組織架構來共同推廣新產品。最初C&C08的生產預期目標是74萬線,到年底達到300萬。華為承諾3年后,自己將獨家將該型號交換機所有技術轉移到Mobeco。任正非提到爲了推廣產品,華為可以放棄控股權,華為也可以開放軟件。此后,華為還採取和各個地方政府成立合資公司方法,分享收益且儘快開拓市場,在四川合資公司落地后,四川將4萬線進口交換機換成了華為交換機。而對方也很快將2700萬項目經費直接打入了合資公司賬户。1996年時任副總理朱鎔基視察了華為,並且對華為讚不絕口。此后,隨着國家對於芯片產業越發重視,華為成為國家10億美元芯片開發計劃八家參與公司之一。1996年上半年,華為和中興(競對)總共交付了314萬線交換機,合計市佔率達到62%。1992年華為營收突破1億,1993年達到4.1億(Mobeco成立),1994年8億,當年華為已經成為廣東營收最大的私營公司。1995年華為營收達到15億人民幣,且保持迅速增長。1994年左右,任正非和姚凌結婚,倆人1998年生育了姚安娜。1995年,任正非的父親任木生在昆明去世,活了85歲。
華為銷售狼性文化。1996年1月任正非要求華為每個分地區銷售負責人準備兩份材料,一份是工作總結,一份是辭職報告,任説自己只籤一份。華為最早銷售是從偏遠地區開始的,早期銷售達成主要靠銷售人脈關係。隨着華為希望走入主流城市甚至國際化,其準備讓銷售整體下崗然后重新入職。最后26個地區銷售負責人有6個宣佈辭職,佔比30%。華為員工后來以根據公司需要,能上能下著稱。任正非提到連國家領袖鄧小平都可以三起三落,為何我們不能?任認為銷售就是戰場,必須要有狼性文化——有敏鋭嗅覺,積極,抱團。爲了達成訂單,華為銷售不惜部分誇大對於客户承諾,他們寧願客户質疑自己,也不能質疑華為。爲了抓住對應的客户領導,銷售蹲守在酒店或機場,1995年中國開始從6天工作日變成5天,華為銷售仍然保持原有節奏。爲了拿到訂單,喝酒送禮顯然少不了。2017年此前就任烏茲別克斯坦大使李景賢一篇文章里面提到,1998年他和任正非在京倫飯店見面,后者諮詢其如何進入俄羅斯市場方法,談完后他發現任正非送的禮品里面有現金(上交了)。華為的銷售鐵軍成長兩位大將則是胡厚崑和徐直軍。胡也來自華科,是一位典型工程師,其早期派駐到長沙,其一位客户交換機老出問題,后來胡發現是老鼠惹的禍。徐則是南京大學博士生,他説自己剛開始對銷售一無所知,硬着頭皮開始準備各種材料。此外,早期銷售部門領導孫亞芳1994年晉升副董事長。1995年,國家宣佈成立巨龍(Great Dragon),大唐電信兩家國企生產交換機,此外,深圳競對中興也推出ZXJ10交換機,隨着行業競爭激烈,幾年后交換機價格從300美元/線,下降到70美元/線,利潤開始變薄,1996年部分巨龍的產品發生軟件故障,公司一蹶不振(純市場競爭,國企很難打得過)。
華為對手中興通訊。華為國內最重要對手是中興通訊(ZTE),其被描述為始終處於1-1敵對狀態,並且喜歡訴訟對方偷取自己技術或者客户。據說華為內部都不直呼其名。中興通訊的創始人侯衞國出生於1941年,比任正非大三歲,他之前在航天國企工作,之后被派到深圳成立芯片合資公司。其后來和股東矛盾,帶着團隊成立了中興通訊,並且在電話交換機市場也創出一片天。不像任正非有個火爆脾氣,侯衞國一直被人認為總是笑臉對人。不像華為,中興通訊主體是國企,其公司文化也更加更流程化和抗拒風險一些。1998年一篇報道提到華為有2200名員工,比中興通訊多一倍,但是后者債務風險更低。華為前員工提到兩家公司互相看得很緊,華為高管會議結束后,中興通訊高管馬上就會拿到紀要,反之亦然。
華為走向國際
華為第一個十年主要基於數字電話交換機的成功,任正非顯然有更大野心——要將華為打造成國際化的領先企業。當時中國以加入WTO為目標,也鼓勵例如華為這樣企業出海。此外,任正非也開始着手增強自己對公司掌控力,準備回購五位原始股東股票。1997年香港迴歸,華為的國際化進程也從香港開始,Hutchison是香港第二大運營商(屬於李嘉誠),華為承諾交付速度比競對快一倍,但是成本只有競對的一半。1996年6月華為和Hutchison達成協議交付2.5萬線C&C08型號交換機,這是華為在中國大陸以外第一單生意。此外,華為還推出一條新產品線——視頻電話會議系統,其1994年開始研發,1997年在四川開始交付。
從非主流國家開始。任正非和他的團隊放眼當時全球通信行業,幾乎都被西方巨頭壟斷,美國Lucent Tech(貝爾電話后代)是全球第一,瑞典的的愛立信,法國的Alcatel,加拿大的Nortel都是重要玩家。此外,還有眾多玩家例如英國的Marconi,德國的西門子,日本的富士,芬蘭的諾基亞,美國的摩托羅拉,Cisco等。從競爭考慮,華為國際化只能採取類似國內「農村包圍城市」戰略,從部分非主流國家開始。華為首先在俄羅斯成立第一個合資公司,生產C&C08交換機。任正非經常在假日時候安排跨國出差,他覺得這樣可以擠出一些多余工作時間,但這樣作風也忽視了家人。在沙特,華為的地區負責人爲了和當地運營商約會議,持續溝通了2年,最終贏得了沙特當地認可。最開始沙特通訊網絡老是出問題,華為工程師持續改進維護,問題開始逐漸解決。1998年,華為將高管海外經歷作為晉升的必要條件,他們走遍了全球各地,經常回來分享自己經歷槍林彈雨的故事。徐直軍后來成為華為海外銷售部門負責人,1999年徐在一篇報道中提到華為在莫斯科、烏克蘭、巴西、哥倫比亞、沙特、南非、尼日利亞有銷售代表辦公室,並且在硅谷有研發辦公室(最開始是Ran Boss,后來變成華為美國)。華為后來在伊朗、伊拉克(尤其是2003年禁令解除后)、阿富汗等也有業務,這些業務帶來爭議,因為這些都是美國製裁的國家,但華為堅稱自己的業務是合法的。由於當地局勢不穩定,任正非曾經親自拜訪阿富汗辦公室安撫員工。
華為管理改革:華為基本法。任正非聘請一個教授團隊幫助定義華為,其模仿香港基本法稱呼制定了《華為基本法》。1998年,經過2年起草,103條內容的華為基本法正式確立。其表示華為不是典型西方股份制所有的上市公司,華為戰略標準不是短期股東利益最大化。華為的目標是成為世界級領先的通訊企業,要實現這個目標華為必須持續將大量利潤投入增長。基本法認為IPO對華為並不是必要的,我們可以依賴內部的原動力來推動發展,而不需要借力外部。基本法還規定華為必須聚焦通信領域,而不允許多元化。每年研發費用率至少為收入10%。公司必須制定完善的反腐敗制度。1997年華為轉變為股份有限責任公司,其股權顯示只有3%股份由管理團隊持有,其中任正非持有不到1%,其他股份則由員工集體持股聯盟持有(股份制要求股東數量不能超過50,所以搞了個持股平臺)。爲了向先進學習,1998年開始華為聘請IBM諮詢業務幫助華為進行管理諮詢,他們前后和華為管理諮詢合作持續了10年,主要幫助公司建立成熟研發工作流和供應鏈管理體系,據說諮詢費用高達680美元/小時/員工。此外,孫亞芳於1999年開始擔任華為董事長,並且在此后19年里面成為華為對外重要代表,被稱為「華為的國務卿」。
華為的冬天。1999年一封關於華為舉債和造假的舉報信浮出水面,包括舉報華為複雜股權架構可能有貓膩,華為合資公司Mobeco有利益勾結等。監管着手對華為進行調查,這也是華為冬天開始。此外,隨着Dot-com泡沫破裂,華為所處市場也陷入困境,公司生存壓力顯著增加。1996年開始,國家開始研究移動通訊標準,應該用美國的CDMA,還是歐洲的GSM?是選擇技術更成熟的2G,還是直接擁抱下一代通訊技術3G?任正非對落后的技術不感興趣,他決定華為直接擁抱3G,目標是追趕行業領先者。當時99%市場都是2G,很多人認為這是個瘋狂的決策。相反,中興通訊選擇了更加成熟的2G技術,他們認為2G當時已經能夠很好滿足中國需求了。這一步華為選錯了,因為中國3G普及知道2009年纔開始,中興通訊很快在2G市場份額趕超華為,一些內部聲音甚至質疑任正非是不是迷失了。屋漏偏逢連夜雨,當時華為連續失去了李一男(離職創業),鄭寶用(生病),任正非給員工做了「華為的冬天」主題演講,他警告員工不要養尊處優,要為任何危機而準備。此后,華為低調出售了Mobeco給美國Emerson電子,售價是7.5億美元。否極泰來,中國也於當年正式加入WTO,2001年華為在ATT,Lucent的老家德州Plano開設了辦公室。2000年《福布斯》雜誌將任正非評為中國第三富豪,身價5億美元。
Cisco起訴華為。2003年2月春節附近,美國競對Cisco宣佈起訴華為侵犯專利權(甚至提到華為也複製了部分bug)。Cisco成立於1984年,其主要業務是互聯網通信基礎設施,也是當時全球市值最高公司之一(5000億美元),如果訴訟成立,華為將在美國面臨鉅額罰款,公司面臨生存危機。任正非立馬派郭平前往美國救火,他提到韓信胯下之辱的典故,表面妥協獲得生存也有意義的。Cisco當時也是中國第一大路由器供應商,因此起訴華為他也是有顧慮的——確保中國政府不會反彈。華為甚至想過出售給摩托羅拉,收購報價是75億美元,但是這筆交易沒有推進。最終救了華為的是3Com,Cisco的競對。雙方宣佈合資成立H3C(新華三),並且3Com向華為開放自己的專利庫,華為的專利問題因此變得小了很多。2004年,Cisco中止了對華為的訴訟,雙方沒有提及和解金額,只是提到各自支付律師費。2007年,華為曾經嘗試收購3Com,后者當時核心業務已經變成了雙方合資公司H3C,但這筆交易最終沒能通過美國政府審批。
拿下英國電信,拓展歐洲市場。2005年,華為拿到國開行100億美元貸款,其相當於公司當年營收的2倍,這筆資金使得華為可以讓海外客户先落地設備后付款,其在南方,約旦、阿根廷、泰國等先后宣佈項目落地。在倫敦,華為開始競標BT(英國電信)的100億英鎊的寬帶升級項目,華為派了100名工程師到英國參與競標,華為已經持續遊說BT的CEO數月,獲得了積極反饋。2005年4月,BT宣佈華為中標。樹立標杆后,華為很快拿下了英國沃達豐(剛開始只是提供上網USB附件,然后開始做貼牌手機,之后就是提供整個基礎設施套件),法國的Orange SA,西班牙的Telefonica等大客户,徹底打開了歐洲主流市場。此外,基於歐洲殖民傳統,這些運營商勢力範圍超越了歐洲本土,華為也藉此進一步拓展市場。華為的攻城略地對於歐美競對顯然是個壞消息,加拿大的Nortel此時嘗試和華為合併,然而,后者在美國有大量業務,這筆交易顯然也沒有通過。2009年Nortel宣佈破產清算(寧願破產也不給你)。華為出海成功使得訂單交付成為核心問題,肯尼亞的訂單等了三年都沒交付,華為表示可以退款。2007年華為推出海底電纜和管理服務兩項新業務,前者是目前99%全球互聯網基礎設施,2007年華為通過合資公司模式和英國聯合鋪設海底電纜。在肯尼亞和阿聯酋海底電纜項目,華為最開始輸給了美國Lucent,但是華為堅持競標其他項目,最終開始陸續中標。管理服務業務則類似付費代運營業務,2008年華為曾經代運營沙特的移動通訊后臺系統。
執行管理小組。2007年我國發布新的《勞動法》,其保護在公司工作超過10年老員工。而華為任正非帶頭辭職然后重新加入公司,從而清零其在公司工作年限,華為對外聲稱都是自願的,並且拿到了對應離職補償。但是,華為鼓勵狼性文化,員工激烈競爭等逐步迎來了負面效果,員工開始出現自殺等負面行為。任正非開始建議員工們花更多時間在工作外放松自我,華為也停止了「狼性文化」的宣傳。2007年,63歲的任正非也逐步將更多管理職權讓渡給由8位高管組成的執行管理小組(EMT),包括董事長孫亞芳,徐直軍,郭平,胡厚崑,徐文偉,紀平,費敏,洪天峰。任正非女兒孟晚舟在華為也升職了,其開始負責華為印度洋財務辦公室。孟后來負責IBM針對華為財務系統的改造,華為前員工表示這些流程有時候讓報銷時長長達5個月。2008年北京奧運會火炬傳遞有一站在珠峰,其實時直播通訊網絡由華為負責搭建,需要確保系統在惡劣環境下正常運轉,最終項目順利完成。當年,華為成為全球申請專利數量第一,也是第一次由一家中國企業佔據。華為芯片部門海思2006年推出視頻監控芯片,並且在2008年國內集成電路設計公司排名第一,營收達到4.5億美元,2009年海思將在視頻監控芯片市場市佔率達到40%。
華為面對美國壓制
對美國市場不抱幻想。2010年美國運營商Sprint正考慮採用華為設備升級自家4G網絡,美國商務部打電話給其CEO表示來自美國政府的擔憂。加拿大Nortel的前CEO Owens后來成為華為美國代表,他表示自己公司Amerilink將全權代理華為美國業務,華為將不參與任何實際運營,以求打消美國政府顧慮,但華盛頓依然不為所動。最終Sprint拒絕了華為合作,任正非也覺得如釋重負,他不再對美國通信市場抱有任何幻想。英國政府同樣表達了疑慮,華為給出答案「The Cell」,即華為在英國建設Huawei Cyber Security Evaluation Center(HCSEC,2010),華為名義上擁有這個中心,但是英國情報局實際運營,華為員工未經許可不可進入。HCSEC成為標杆項目,有助於華為繼續在歐洲拓展市場。2010年華為營收達到270億美元,營收超過了Google,麥當勞和可口可樂,華為當時已經成為全球第三大通訊設備廠商,僅次於瑞典的愛立信和芬蘭的諾基亞。
輪值CEO制度。2011年67歲的任正非開始退居二線,華為由三位輪值CEO管理,包括郭平,徐直軍和胡厚崑,他們每人任期6個月。這種管理機制不常見,但是考慮到任正非存在,也不奇怪。這三位輪值CEO都在華為工作了至少18年,都承擔了關鍵的工作。比如郭平是華為最早在西方的面孔,處理了Cisco訴訟等,2010年郭平被確診為肺癌,醫生告訴他只有6個月生命,他沒有被打倒,后來恢復了工作。徐直軍是三人中唯一博士學位,其幫助華為開拓了香港、阿聯酋等海外市場,並且管理華為諸多海外合作伙伴,其此前負責華為全球研發。胡厚崑從國內銷售團隊崛起,之后擔任華為拉美、美國負責人,華為在英國發布「The Cell」時候胡是公司代表。以上三人有一個共同點,都負責過海外業務,可見華為國際化基因根植深厚。此外,基於輪值CEO制度,任正非似乎放棄了家庭繼承的想法,雖然其女兒孟晚舟,兒子任平,兄弟任樹錄都在華為任職。任正非多次表示華為繼承人應該有技術背景、自我批判能力、不自私能吃苦、全球化視野,而自己這些家人都不具備。
出席美國聽證會。2012年,華為成為全球最大通信設備提供商,設備部署了500個通訊網絡,包括全球68個首都城市,其通訊設備覆蓋了全球最大50個運營商中間45個,其新興的ToC智能手機業務排名全球第三,前面是三星和蘋果,華為產品覆蓋全球30億人。這種龐大的影響力讓華為面臨政治壓力與日俱增。2012年華為代表丁少華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會,接受了國會議員質詢,同時出席的還有中興通訊高級副總裁朱進雲。議員們紛紛質詢華為的通訊設備是否有后門,丁表示華為的設備沒有后門。議員們質疑為何華為一家俬營企業也有黨委,丁迴應這是中國法律的要求。議員問為什麼華為在英國比在美國受歡迎——這是個好問題,美國和英國分享情報信息,他們應該做出類似判斷纔對。一種解釋是英國從不把中國看成競爭對手(也沒辦法競爭)。
斯諾登事件。2014年美國國家安全局NSA前員工斯諾登透露NSA從2009年開始就攻破了華為內部郵件系統,並且一直在閲讀華為內部郵件。NSA查看了華為源代碼,其甚至使用華為的基礎設施監聽其他對象。NSA為何一直對華為如此擔心?其來源可能是他們正在干一樣的事情。斯諾登説美國黑進了中國移動通訊運營商,並且竊取了幾百萬條短信,NSA每天會竊取50億條通訊位置信息。基於運營商幫助(例如沃達豐,而不是華為這些硬件設備),NSA和英國情報部門能夠通過海底電纜竊聽電話和互聯網,其中包括數位國家領導人的機密通話。這些爆料也引起了中國政府警覺,其開始擔憂iPhone有后門,並且在政府部門掀起了替代Windows操作系統國產化進程。NSA多次針對Cisco的路由器竊取信息,Cisco在中國銷量很快暴跌。斯諾登事件徹底揭開了美國遮羞布——所謂霸權就是自己在干着類似的事情,但是絕不允許別人干。
華為開啟ToC生意。終端生意(手機)一直被華為認為離核心主業太遠,任正非曾經説過華為永遠也不會造手機,任何説這種無聊話人應該馬上離職。多年來,華為一直在做ToB生意,但隨着智能機時代到來,華為也在思考ToC可能性。此外,直接面向消費者建立品牌可能也對樹立友好華為形象,減少出海壓力有一定好處。雖然美國政府叫停了Sprint訂單,但是Bestbuy里面華為手機開始商家,消費者已經能夠看到華為的廣告。2009年,國內也開始推廣普及3G,智能手機趨勢已經勢不可擋,其未來將成為人手中計算機定位也愈發清晰。對華為高管來説,智能手機不應該試做電話替代品,而應該是計算機,包括帶來數據金礦。早在2011年華為就推出榮耀品牌,13年分拆成為獨立針對年輕用户品牌(學習小米),但華為很快就銷量超過了小米。爲了縮小和三星等對手差距,華為開始在巴黎等地區大勢推廣品牌營銷,包括請明星代言,贊助體育賽事等。隨着華為手機銷量增長,海思芯片也開始吸引注意力,2014年一篇評論顯示其芯片性能甚至在部分指標超過了iPhone。
主導5G標準。全球移動通訊網絡之所以可以無縫溝通,是因為大家底層標準相同,其建議在全球協商的基礎上。2016年11月,美國內華達州會議將決定全球5G通訊標準,華為工程師為這一刻期待了很久,華為已經申請一系列5G標準專利,特別是一項Polar Coding的技術,其可以降低數據傳輸的噪音,是4G到5G升級必備技術。這項技術最開始是土耳其大學一位教授提出,華為投入很大資源纔將其付諸實踐。華為最大競對是高通,其在4G時代擁有比所有競對加起來都更多的專利,其和Polar Coding競爭的技術較LDPC。最終,會議決定雙方技術都將被運用到不同5G標準當中。在5G標準中,華為最終佔據了必要專利的第一(SEPs),終於超過了競對高通和LG。此后華為舉辦盛大慶典,邀請了Polar Coding的原創提出者Arikan,后者在發言中提到作為科學家,看到自己理論被付諸實踐纔是最幸福的。
美國禁運,孟晚舟被逮捕。2018年貿易戰開打,Trump主導襲擊中國科技產業,其首先簽署一項禁止美國政府從華為和中興通訊購買設備法案。澳大利亞第一個響應,也加入了禁止購買隊列。2018年4月,美國商務部宣佈對中興通訊啟動為期七年的出口禁令,禁止美國公司向其出售零部件、軟件和技術。這幾乎導致中興通訊業務停擺,ZTE后來不得不妥協,答應支付14億美元罰款,還承諾對內部管理和合規體系進行全面整改,並接受美國政府派出的合規團隊的監督。此次禁運雖然沒有馬上針對華為,但顯然下一個很可能就是華為。2019年,美國商務部宣佈將華為列入出口管制名單。華為首席合規官表示:「美國政客用整個國家來對抗一個私營公司,他們想讓我們倒閉,這歷史上也前所未有」。此外,2018年時任華為CFO的孟晚舟突然被加拿大逮捕,后者受美國司法部要求逮捕孟,主要指控依據是華為和伊朗相關交易。這起事件引起來海內外廣泛關注,后來持續了3年,2021年9月孟晚舟才順利回國。孟被逮捕后,任正非本來也要去拉美參加活動(本來要和孟會和),大家都因為害怕提醒他不要去,但他堅持要去,因為如果他怕了,其他將更怕。
諸多國家並不認可美國做法。美國激烈動作在全球市場並未引起劇烈動盪,2019年4月英國首相May給華為開了綠燈,允許其參與非核心的5G網絡建設工作。一位英國安全官員質疑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我們不懂,為何拋開芯片,AI,稀土等其他所有因素,你們揪着幾個基站不放?」德國也沒有跟隨美國,因為斯諾登材料披露美國NSA常年監聽德國首相默克爾,后者表示我們傾向於自己定義風險,而不是簡單禁止某個供應商。法國總統馬克龍也表示自己不會輕易將華為剔除供應商名單,雖然他表示自己會優先歐洲供應商。對於其他地區國家,更不鳥Trump,因為如果他們不用華為產品,他們將被迫支付顯著更多的金額,這里麪包括以色列。馬來西亞總理表示他們將用華為設備越多越好,因為我們沒有祕密(不怕竊聽)。中國2019年開啟了5G進程,而美國在5G上已經全面落后了。美國對華為制裁1年后,華為仍然是全球通訊設備第一,2020Q2其甚至成為全球手機出貨量第一。
政治問題而不是商業問題。2020年美國政府政策繼續加碼,其要求任何用了美國芯片技術的產品出口華為,這使得臺積電也無法給華為代工芯片了。任正非和臺積電張忠謀曾經促膝長談,張比任大了13歲,前者隨着抗戰而出走美國,倆人生活軌跡有很大差異。任正非説差異原因是因為臺灣比大陸開放早幾十年。英國、加拿大等最終也不得不做出妥協,其表示2027年之間會移除所有華為設備。其他歐洲國家則沒有表態,歐盟議會表示當今科技已經完全可以基於不可信任硬件,通過加密技術運行充分安全的應用了,因此華為的問題顯然是個政治問題,而不是商業問題了。爲了應對芯片問題,華為2020年宣佈出售榮耀手機。此外,其和中芯國際等廠商聯合來處理芯片問題。任正非對外表示,華為現在的目標是活下去。2023年,華為發佈了Mate 60 Pro,其具備5G功能,表示其已經成功完成了國產芯片的攻關。
結語:華為是中國全球影響力崛起的縮影
華為崛起於改革開放紅利,然后成為第一批成功走出國門企業,利用不斷精進的技術和服務,擁抱全球化的信念(高管必須海外經歷才能晉升,華為東莞研發中心全面歐式風格等),以及分享利益的合資公司等商業模式,從非主流國家開始逐步滲透到主流國家,逐步成為全球影響力企業。然而,由於勢頭太猛,樹大招風開始遭遇美國的打壓,面對打壓,華為堅持持續研發(5G時代全面領先),忍辱負重(韓信誇下之辱),行勝於言(多做少説,讓事實説話,保持低調),不僅沒有被打倒,反而24年重回增長態勢。這樣的發展路徑對當下中國整體面臨壓力都有參考意義,都能夠注入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