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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7 01:52
(來源:上林下夕)
一家是中國新能源汽車的標杆企業,一家是管理近萬億美元資產的主權基金,這場法律對決背后是中美跨境上市公司的合規性挑戰。
2025年10月16日,蔚來汽車在香港交易所股價暴跌8.99%,盤中一度跌超12%,創下今年4月7日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收盤價格6.8美元逼近發行價格6.26美元。這場市場震盪的直接導火索是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於8月向美國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提交的訴訟材料被公開。
GIC這家全球第六大主權基金指控蔚來汽車通過關聯交易虛增收入和利潤,誤導投資者,構成證券欺詐。值得注意的是,這是主權財富基金首次在美國就中概股提起證券欺詐案,其象徵意義遠超單一案件本身。
01 事件脈絡:從做空到訴訟的升級
這場訴訟的根源可追溯到2022年6月美國做空機構灰熊(Grizzly Research)發佈的一份報告。該報告首次質疑蔚來通過未合併的關聯方「武漢蔚能」來誇大營收和利潤率。面對做空報告,蔚來當時迅速回應稱其「並無依據」,併成立了由獨立委員會主導的調查程序,聘請了國際律師事務所和法證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審查。2022年8月26日,蔚來發布公告稱獨立調查已完成,做空報告中的相關指控「均無事實依據」。
三年后,這份已被澄清的報告卻成爲了GIC訴訟的基礎。2025年8月,GIC正式向美國紐約南區地方法院提起訴訟,將蔚來公司、其CEO李斌以及前CFO奉瑋列為被告。GIC在訴狀中稱,蔚來通過「表面上獨立」的電池資產公司蔚能獲得了超過6億美元的電池租賃收入,而蔚來實際控制該公司卻未披露其在該公司的權益。
02 訴訟核心:BaaS模式的會計爭議
電池租賃服務的收入確認分歧
爭議的焦點集中在蔚來獨特的「電池即服務」(BaaS)模式。在這一模式下,用户可購買不含電池的車輛,轉而向蔚能租賃電池。
GIC指控的核心在於,蔚來在向蔚能銷售電池時一次性確認了全部收入,而根據美國會計準則(ASC 606),這類收入應隨着用户按月支付租金逐步確認。
收入確認時點差異:蔚來認為電池控制權在售予蔚能時已轉移,其「履約義務」已完成,一次性確認收入合理。而GIC認為,電池租賃收入應與用户付費進度匹配,逐步確認。
財務影響顯著:數據顯示,蔚能成立后,蔚來2020年第四季度收入從28.5億元增至66.4億元,同比增幅達133%。GIC指控稱,若按合規的漸進方式確認收入,蔚來當時業績將大幅削弱。
另一個關鍵爭議點是蔚來對蔚能的實際控制程度。
GIC提供證據表明,儘管蔚來僅持有蔚能19.84%的股份(恰低於可能觸發控制推定的20%門檻),但通過多種方式實施實質控制:
蔚能全部業務依賴蔚來,電池類型、數量乃至租金定價均由蔚來決定。
蔚來通過應收賬款和擔保,對蔚能形成55%的實際經濟利益控制。
蔚能的關鍵崗位由蔚來員工兼任。
03 法律框架:長臂管轄與證券欺詐
美國長臂管轄權的適用
本案一個關鍵特點是美國法院對海外上市企業的管轄權問題。美國證券法實行「長臂管轄」原則,只要公司的證券在美國交易所上市,美國法院就對相關證券欺詐訴訟擁有管轄權。
蔚來作為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的公司,需遵守美國證券法關於財務披露和公司治理的規定。因此,即使GIC是新加坡基金,起訴的是中國公司,仍可在美國法院提起訴訟。
證券欺詐的構成要件
根據美國《1934年證券交易法》第10(b)條和SEC Rule 10b-5,證券欺詐需滿足以下要素:
重大不實陳述或遺漏:被告在披露信息時存在重大虛假陳述或遺漏重要事實。
故意:被告具有欺騙、操縱或欺詐的意圖。
信賴:投資者基於不實陳述做出了投資決策。
損失因果關係:投資者的損失與不實陳述有直接因果關係。
GIC在訴狀中聲稱,其在2020年8月11日至2022年7月11日期間購買了蔚來股份,正是依賴於蔚來披露的財務數據,而蔚來通過虛增收入和利潤誤導投資者,導致GIC遭受了「巨大損失」。
04 蔚來高管迴應:舊事重提的炒作?
面對訴訟,蔚來多位高管及知情人士在10月16日當天迅速作出迴應,其核心論點高度一致:此次訴訟是「舊事重提」。
一位不具名的蔚來汽車高管向媒體表示:「這是幾年前灰熊做空的后續,但不清楚近期為何有人炒作這件事情。」 蔚來相關人士強調,此案件並非基於蔚來近期經營動態,而是源於2022年6月做空機構灰熊對蔚來的不實指控。
蔚來方面反覆提及,公司早在2022年8月26日就已發佈公告,宣佈完成針對做空報告的獨立內部審查。該審查由公司獨立委員會主導,並獲兩家第三方專業機構(一家國際律師事務所和一家法務會計師事務所)協助。審查結論確認,做空報告中所有指控「均無事實依據,全部不能成立」。
針對SEC的問詢,蔚來也已按要求提交回復説明,而此后SEC未就此事項採取進一步行動。蔚來方面據此強調,公司「始終嚴格遵守三地上市的合規和企業治理要求」。
05 市場與機構的不同聲音
儘管面臨訴訟,但多家國際金融機構曾對類似的質疑表達過不同看法。在灰熊報告發布后,德意志銀行、摩根士丹利、JP摩根、大和資本等機構相繼發佈報告,不支持灰熊的結論。德意志銀行研究報告明確表示:「灰熊對蔚來電池資產管理業務的擔憂毫無根據,商業模式的元素被嚴重誤解。」 花旗銀行也在報告中指出,BaaS模式以及向蔚能銷售電池包的相關收入確認「已經在港交所上市過程中進行了盡職調查,並對財務報表進行定期審計。」(需指出的是,香櫞當年發佈做空恆大報告,德意志銀行,花旗銀行,JP摩根,瑞銀,高盛,瑞信也都支持恆大。)
香櫞(Citron Research)對蔚來(NIO)在2020年11月13日發佈報告,對當時股價高漲的蔚來汽車(處於歷史股價最高點)提出強烈看空,引發了市場廣泛關注。報告主要圍繞估值過高、市場競爭壓力及投資者結構投機性展開。報告指出,蔚來當時估值達到未來12個月銷售額的17-18倍,而特斯拉的估值僅為9倍,蔚來的相對估值是特斯拉的兩倍,但其在中國新能源汽車市場的份額僅為3%,同期特斯拉在華銷量是蔚來的兩倍多。香櫞認為,特斯拉Model Y在中國可能降價至27.5萬元人民幣,將直接衝擊蔚來EC6和ES6的銷售前景。此外,香櫞批評蔚來投資者中存在大量投機者,其股價上漲動力源於軋空行情而非基本面,因此斷言蔚來股價應「腰斬」至25美元。報告發布后,蔚來股價當日從盤中高點下跌超16%,並拖累理想汽車、小鵬汽車等中概新能源股集體下跌。
香櫞此次做空與2012年做空恆大地產的模式有相似之處,但結局截然不同。在恆大案例中,香櫞指控其存在財務欺詐、表外負債及虛假披露等問題,導致恆大股價單日暴跌近20%。然而,恆大迅速採取反擊措施,包括發布澄清公告、召開全球電話會議,並獲得德意志銀行、花旗、美銀美林等九家國際投行的公開支持,這些機構均發佈報告駁斥香櫞的指控,強調其「不瞭解中國房地產行業實際情況」。最終香港證監會判定香櫞創始人安德魯·萊福特披露虛假信息,對其處以罰款並禁止5年內進入香港市場。
對比兩次事件,香櫞對蔚來的做空更側重於市場競爭和估值合理性,而對恆大的指控則指向財務數據真實性。蔚來在遭遇做空后未立即公開回應,而恆大通過積極反擊和機構支持穩定了市場信心。德意志銀行在蔚來事件中雖被香櫞引用以佐證特斯拉降價風險,但其實際觀點認為這種競爭僅是「暫時逆風」,並非全面看空蔚來。這表明做空機構的報告影響力不僅取決於內容可信度,更與被狙擊企業的迴應策略及機構支持力度密切相關。
德意志銀行(德銀)在不同的時間點和不同的背景下,對蔚來和恆大這兩家公司都曾發佈過積極的報告或給予過支持,但兩者在性質、背景和現狀上存在顯著差異。
下表格能更清晰地展示具體情況:
| 對比維度 | 對蔚來 (NIO) 的支持 | 對恆大 (Evergrande) 的支持 |
|---|---|---|
| 支持形式 | 發佈研究報告,給予「買入」或「增持」的投資評級,並給出目標價。 | 歷史上既作為戰略投資者參與早期融資,也發佈過看好的研究報告。 |
| 主要背景與理由 | 基於蔚來的基本面改善,例如:銷量創新高、自由現金流轉正、毛利率提升、新品牌(樂道)增長潛力等。 | 早期(如2006年)作為投資者參與,是基於對中國房地產市場的看好。后期發佈報告則主要基於恆大當時的銷售業績和土地儲備。 |
| 德銀扮演的角色 | 資本市場的分析方。其報告是向投資者提供的專業投資建議。 | 雙重角色:既是早期的直接財務投資者,也是后期的市場分析機構。 |
| 當前狀態與性質 | 持續且當前有效。德銀對蔚來的看好評級是基於其近期的財務表現和業務進展,是對當前發展態勢的肯定。 | 歷史性且已過時。德銀對恆大的直接投資和樂觀報告均發生在其暴雷危機多年之前。自恆大2021年出現嚴重債務危機后,情況已發生根本性變化。 |
蔚來股價關鍵節點回顧表
| 時間點 | 股價表現(美股) | 主要原因與背景 |
|---|---|---|
| 2018年9月 | 發行價 6.26美元 | 蔚來正式在紐交所上市 。 |
| 2019年 | 一度跌至歷史低點 1.19美元 | 面臨現金流危機、車輛召回、鉅額虧損等多重挑戰,市場信心嚴重受挫 。 |
| 2020年11月13日 | 香櫞發佈做空報告當日,股價從高點54.2美元急速下挫,最深跌幅超30%,收盤跌7.74% | 香櫞發佈做空報告,認為當時蔚來的相對估值是特斯拉的兩倍,存在嚴重泡沫,並將目標價定為25美元。報告主要依據是特斯拉Model Y的降價預期將直接衝擊蔚來主力車型 。 |
| 2020年11月24日 | 股價快速反彈並創下當時的歷史新高 55.70美元 | 市場情緒迅速回暖,做空報告的影響被消化。投資者對中國新能源汽車市場的長期前景以及蔚來當時的銷量增長(2020年10月交付量首次突破5000輛)保持樂觀 。 |
| 2021年初 | 達到歷史最高點 62.84美元 | 全球新能源汽車板塊受到狂熱追捧,市場情緒高漲 。 |
| 2022年 - 2024年 | 進入長期下行通道 | 全球流動性收緊、行業競爭白熱化、公司持續虧損 。 |
| 2025年4月 | 港股股價跌至冰點,總市值不足600億港元 | 處在產品切換的空窗期,銷量未達預期,疊加一季度財報表現不佳 。 |
| 2025年7-8月 | 港股股價從低點反彈約80% | 子品牌樂道L90上市並獲得市場關注,全新ES8以更具競爭力的價格發佈,讓外界看到了銷量提振的希望 。 |
| 2025年10月16日 | 美股報價約為 6.8美元 | 受新加坡主權基金GIC提起訴訟的重大利空消息影響。GIC指控蔚來在2020年至2022年間通過與關聯公司蔚能的交易虛增至少6億美元收入,導致股價單日大幅下跌 。 |
市場表現分化:儘管有訴訟壓力,蔚來的生產和交付仍在穩步推進。2025年第三季度,公司交付87,071輛,創下歷史新高;截至8月底,蔚來今年已累計交付約16.65萬輛,同比增長接近三成。
06 潛在影響與未來走向
若GIC勝訴,蔚來可能面臨以下后果:
民事賠償
GIC在2020年8月至2022年7月間累計買入5445萬股蔚來ADS,按股價波動估算損失可能達5億至20億美元。
監管處罰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可能會對蔚來啟動行政執法程序,處以罰款或其他制裁。值得注意的是,SEC曾於2022年9月就蔚能相關交易的會計處理向蔚來發出問詢。
市場信心衝擊
股價下跌:訴訟消息已導致蔚來股價大幅下跌。
融資成本上升:爭議可能增加蔚來未來融資的難度和成本。
品牌聲譽受損:訴訟可能影響消費者對蔚來品牌的信任。
換電模式的行業影響
本案遠超個別公司的範疇,對中概股羣體具有深遠警示。目前,多家車企正積極探索新能源汽車的換電收費模式,此次訴訟結果可能影響行業關於商業模式的設計與會計處理方式的細化。
若GIC勝訴,可能迫使車企重新審視換電模式的會計處理方式。
中概股整體面臨的挑戰
GIC此次訴訟是主權財富基金首次對海外上市的中國企業提起此類訴訟。這一事件反映了國際資本對中概股態度的轉變。
長期以來,主權財富基金被視為最為低調和穩健的投資者,它們寧願 quietly 減持也不願公開對抗。如今GIC選擇法律途徑,暗示中概股面臨國際資本信任度下降的深層危機。
08 案件進展與展望
目前,GIC訴蔚來案已出現最新進展:法院已下令暫停審理此案(截至2025年10月初),等待此前美國投資者集體訴訟案的結果。那起集體訴訟指控蔚來在2018年IPO時隱瞞對江淮汽車的依賴及上海自建工廠計劃終止的事實,案件自2019年立案以來已持續6年。
表格1 蔚來被美國投資者集體訴訟案
| 項目 | 具體內容 |
|---|---|
| 案件性質 | 美國證券集體訴訟 (由羅斯律所發起) |
| 起訴方 | 在蔚來2018年IPO時或之后至2019年3月5日期間購買其股票的投資者 |
| 被訴方 | 蔚來公司、CEO李斌、時任CFO謝東螢等高管,以及包括摩根士丹利、高盛在內的IPO承銷商 |
| 起訴時間 | 2019年 |
| 核心指控 | 在IPO文件中對上海自建工廠計劃、對江淮汽車代工的持續依賴以及電動車補貼退坡帶來的風險存在重大虛假或誤導性陳述 。指控集中於兩點:1.蔚來在IPO文件中暗示正在上海建設自己的製造工廠(文件提及「上海開發我們自己的製造工廠,預期將於2020年底竣工」),但實際並未真正投入建設,而是繼續依賴江淮汽車代工生產。2.投資者認為,蔚來未充分披露政府對電動汽車補貼的減少將對其銷售產生重大影響。當蔚來在2019年3月5日公佈2018年第四季度財報,披露工廠計劃終止以及因補貼退坡導致的2019年1月和2月交付量顯著下滑后,其股價出現大幅下跌(據報道,當時股價從約10美元跌至7美元,跌幅約30%),給投資者造成了損失。 |
| IPO募資額 | 約10億美元 |
| 承銷商費用 | 超過4000萬美元 |
| 股價影響 | 2019年3月5日公佈財報披露相關事實后,股價單日跌幅超過37% |
| 起訴人數 | 符合集體訴訟條件的投資者(具體人數未明確,案件已於2023年8月獲法院批准成為集體訴訟) |
| 索賠金額 | 訴訟尋求賠償,具體金額待定(判決或和解確定) |
| 最新進展 | 案件處於暫緩審理狀態。此外,新加坡主權財富基金GIC在2025年對蔚來提起的另一樁相關訴訟也被暫緩,以待本案結果 |
案件可能沿三個路徑發展:
最佳情景是雙方和解,蔚來支付賠償但不承認責任。
中性情景是法院部分支持GIC,要求重述財報但不認定欺詐。
最差情景則是全面敗訴,引發SEC跟進調查和更多投資者索賠。
| 項目 | 具體內容 |
|---|---|
| 起訴方 | 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 |
| 被訴方 | 蔚來公司、CEO李斌、前CFO奉瑋 |
| 起訴時間 | 2025年8月 |
| 起訴法院 | 美國紐約南區聯邦法院 |
| 案件狀態 | 2025年10月初被暫緩審理,等待此前集體訴訟案結果 |
| 核心指控 | 證券欺詐,通過關聯方武漢蔚能虛增收入,隱瞞控制關係 |
| 指控法律依據 | 美國《1934年證券交易法》第10(b)條及SEC規則10b-5 |
| 爭議焦點 | BaaS模式下電池銷售收入確認時點(一次性確認vs分期確認) |
| GIC投資情況 | 2020年8月至2022年7月間累計買入5445萬股蔚來ADS |
| GIC聲稱損失 | 估計5億至20億美元 |
| 蔚來主要回應 | 指控是「舊事重提」,獨立調查已證明相關指控無事實依據 |
| 案件背景 | 可追溯至2022年6月灰熊發佈的做空報告 |
表格3:中概股在美被起訴部分典型案例匯總
| 公司 | 起訴時間 | 主要指控內容 | 案件結果 |
|---|---|---|---|
| 蔚來汽車 | 2025年 | 通過關聯交易虛增收入、隱瞞控制關係 | 審理中 |
| 阿里巴巴 | 2015年 | 發佈誤導性聲明並隱瞞受到監管調查的情況 | 和解中 |
| 新東方 | 2012年 | 財務報表誇大了資產規模或者現金流 | 未明確結論 |
| 聚美優品 | 2014年 | 向投資大眾發佈了錯誤的、誤導性的聲明 | 尚未定論 |
| 蘭亭集勢 | 2013年 | 作出了虛假和誤導性聲明 | 以155萬美元達成和解 |
| 中國人壽 | 2004年 | 財務違規行為 | 股東提起集體訴訟 |
GIC不是普通原告,它是管理着近萬億美元資產的全球第六大主權基金。它的訴訟行為代表了主權財富基金這一特殊投資羣體對中概股態度的轉變。法律程序的下一步將取決於集體訴訟的判決結果。無論結果如何,此案都已開創了一個先例:主權基金不再是被動的長期投資者,而成為積極的維權者。對於在美上市的中概股而言,這場訴訟是一個警示:在享受全球資本的同時,必須準備好面對更加複雜的遊戲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