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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6 17:08
【文/羽扇觀金工作室 李麗夢】
近日,保險科技公司白鴿在線進入上市衝刺最后窗口期,計劃6月29日正式掛牌,6月30日是其11億元優先股贖回對賭的生死截止線。就在企業全力闖關、試圖依靠保險 AI 科技故事完成資本化、化解流動性爆雷風險的節點,保險中介行業接連傳來兩則重磅消息。
國內方面,人保壽險以1元底價掛牌轉讓中美國際保險銷售100%股權,這家註冊資本1.5億元、擁有全國性保險代理牌照的公司已資不抵債,接盤方需承擔超2000萬元債務。國際方面,美國健康險中介平臺GoHealth正式申請Chapter 11破產保護,這家2020年以66億美元估值上市的「保險業亞馬遜」,市值已縮水超98%。
兩則事件指向同一個趨勢:保險中介行業正在經歷深度洗牌。牌照價值從「一照難求」到「1元甩賣」;業務高度集中、收入結構單一的企業,正面臨市場無情的淘汰。據金融監管總局數據,2024至2025年間,全國累計查處吊銷註銷保險中介集團3家、專業中介法人機構57家,清退分支機構3730家。行業正呈現「強者恆強,弱者出清」態勢。
白鴿在線在寒冬中拿到了資本市場的入場券,但上述的兩則案例都在提醒市場:保險科技的光環之下,商業模式的可持續性纔是決定命運的終極考題。
GoHealth破產vs人保壽險1元甩賣,兩大行業樣本的風險映射
曾幾何時,保險中介牌照是資本市場的「香餑餑」,一張合規齊全的牌照長期備受資本追捧。如今,1元底價轉讓、股權無人問津的案例密集涌現。卡行天下保險經紀100%股權從5000萬元起拍,歷經9次流拍后以1元起拍,最終7.1萬元成交。礪劍保險經紀100%股權歷經6次流拍,起拍價從5000萬元降至1638.4萬元仍無人報名。資本對保險中介牌照的熱情已經消退了不少。
被人保壽險1元甩賣的中美國際保險銷售並非無名之輩。這家公司成立於2014年3月,註冊資本高達1.5億元,擁有10家分支機構,經營範圍覆蓋全國(港、澳、台除外)的保險代理銷售、保費收取、損失勘查和理賠等業務。然而,時過境遷。中美國際保險銷售已於2023年4月暫停營業,目前職工人數為0。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公司總資產僅1778.21萬元,總負債達2518.86萬元,所有者權益為負740.65萬元,已實質性資不抵債。
更值得注意的是,1元只是表面價格。根據轉讓公告,受讓方還需承擔鉅額債務:截至2025年11月30日,中美國際保險銷售欠轉讓方人保壽險債務本金1692.6萬元;欠轉讓方關聯企業保互通(北京)有限公司債務本金440萬元;同時欠原職工薪酬125.99萬元。上述合計超2000萬元的債務,均需由受讓方在產權交易合同生效后5個工作日內代為償還。
人保壽險本次剝離中介資產並非偶然,而是國內頭部險企統一戰略選擇。行業層面,「報行合一」全面落地后,監管強制壓縮中介渠道佣金空間,第三方代理機構套利空間消失;經營層面,人保集團自建龐大個險代理人隊伍、線上官方直銷平臺,自營渠道完全覆蓋人身險、短期場景險銷售需求,中美國際保險銷售長期無法貢獻正向利潤,反而持續產生虧損與債務,成為低效不良資產。
如果説人保壽險1元甩賣是國內保險中介行業寒冬的縮影,那麼GoHealth的破產重組則是全球保險中介模式遭遇挑戰的標杆性事件。
2026年6月7日,美國健康險中介平臺GoHealth正式向美國特拉華州破產法院提交預包裝Chapter 11自願破產保護申請,啟動資產負債表的債務重組程序。
這家公司的隕落軌跡令人唏噓。GoHealth成立於2001年,總部位於芝加哥,最初主要為保險公司和保險經紀人提供軟件支持與實時報價技術。真正的轉折出現在2010年奧巴馬醫改正式出臺后,美國個人健康險市場迎來爆發式增長,GoHealth抓住這一機遇轉型為在線保險交易平臺。
2020年7月,GoHealth以每股21美元的價格發行4350萬股股份,募集資金9.14億美元,在納斯達克成功上市。掛牌首日市值一度突破66億美元,被資本市場奉為「保險業的亞馬遜」 。
GoHealth本身不承保風險,收入全部來自保險公司支付的銷售佣金。它利用近20年積累的客户保險購買行為數據,實現「一鍵比價」和精準匹配,再通過電視廣告投放、搜索引擎營銷等手段觸達客户,由持牌代理人完成諮詢和轉化。
2025年,GoHealth營收從7.989億美元驟降至3.618億美元。破產重組消息傳出后,股價從年初的2.2美元一路跌至0.3美元附近,市值已縮水超過98%。
營收漲86%,保單跌75%,淨虧損連續三年維持高位
就在行業接連傳來壞消息的同時,白鴿在線卻以31.5倍超額認購完成了港股招股。
白鴿在線成立於2015年,總部位於廈門,創始人塗錦波1976年出生於泉州,擁有廈門大學文學學士學位和香港城市大學工商管理行政碩士學位。他曾在中國平安人壽廈門分公司工作,2004年開啟創業之路,2015年二次創業成立白鴿在線。
從融資歷程來看,白鴿在線自2018年起共獲得5輪融資,投資者包括新希望、光博、福建永春及民銀科創等。2025年1月的最后一輪融資中,公司投后估值約20.29億元。股權結構方面,IPO前創始人塗錦波通過福建合力合美及白鴿同創合計擁有公司約55.58%的投票權,為控股股東;新希望集團持股13.87%,為公司第二大股東。
白鴿在線的核心業務模式是 「場景險」,即針對特定場景下的碎片化風險需求,定製短期限、低保費的保險產品,聚焦機票、共享單車、外賣等小額高頻碎片化保險需求。
先看表面數據。2023年至2025年,白鴿在線營業收入從6.6億元增長至12.27億元,兩年累計增長85.9%。這個增速放在任何行業都算亮眼。
但翻開另一組數據,情況就沒那麼樂觀了。同期,公司售出保單數量從19.68億份下降至9.94億份,再進一步降至4.94億份。保單銷量已降至三年前的四分之一。最終被保險人數量也由1.58億人減少至1.01億人。
這種「收入擴張、業務收縮」的背離,讓增長邏輯發生了結構性遷移。收縮主要集中在出行生態場景,該場景貢獻的保單數量由約19億份下降至4.51億份。公司給出的解釋包括場景合作伙伴月活躍用户下降、大型合作方推行供應商多元化、產品結構調整等。但這些解釋並未改變一個事實:當保單數量與被保險人規模同步下降時,收入增長已不再是規模驅動的結果。
收入的增長主要依賴佣金費率提升和高價值生態擴張。但這一增長路徑的另一面,是對渠道體系的高度依賴,報告期內轉介及服務費佣金分別佔營業成本的79.9%、89.4%和64.5%。這意味着公司收入增長的同時,需要將絕大部分價值以渠道費用形式重新分配給場景合作方。結果就是毛利率長期徘徊在個位數,2023年至2025年分別為7.9%、9.1%和8.4%。
與此同時,虧損從1718萬元擴大至2771萬元,再到4667萬元。即便剔除股份支付、上市開支等非經常性損益,經調整淨虧損仍連續三年維持高位。公司坦誠表示:「我們無法向閣下保證我們未來能夠從營運活動中產生利潤。」
AI護城河是真實技術,還是營銷敍事?
白鴿在線能夠登陸港股18C特專科技板塊、繞開主板盈利硬性門檻,核心依靠自研AI風控、定價、理賠系統的科技定位,這一點與GoHealth依靠A故事獲得高估值邏輯完全一致。
白鴿在線在招股書中濃墨重彩地描繪了其AI版圖。2024年,公司全面推出機器學習與AI驅動的MaaS平臺,自主研發了方舟、飛秒、智瞳、樂薦、睿析、鑑信六大AI模型。方舟負責實時風險預警,飛秒主打動態保費定價,智瞳聚焦圖像識別理賠自動化。公司宣稱這些模型已「直接嵌入保險公司業務系統」。
技術底座方面,白鴿e保SaaS系統支持每秒10萬保單的高併發處理,日均處理能力超5000萬單。系統已入選央行金融科技創新監管應用,並通過信息安全等級保護三級認證。研發開支從2023年的1570萬元增至2025年的3510萬元,研發人員佔比達三分之一。
AI也確實帶來了一定商業價值。依託方舟、飛秒兩大核心模型,公司保險交易服務板塊毛利率從2023年的9.1%提升至2025年的11.5%。但問題在於,所謂的「AI公司」,三分之二的收入仍來自保險佣金。2025年,保險交易服務收入8.21億元,佔總收入66.9%;精準營銷及數字化解決方案收入雖增至3.98億元、佔比升至32.5%,但該業務高度綁定保單成交規模,獨立變現能力仍待驗證。也就意味着,白鴿在線高度依賴保險交易佣金,缺乏可持續的高毛利科技服務收入,其商業模式仍以流量變現和渠道分發為主,與傳統保險代理無本質區別。
與此同時,AI技術本身,可能正在加速「去中介化」,這是最具諷刺意味的悖論。
招股書明確提示了行業結構性風險:保險行業「去中介化」趨勢持續推進。頭部保險公司、大型互聯網場景平臺紛紛自建線上保險直銷渠道,直接對接終端用户,繞開中介環節壓縮佣金成本。同時AI風控、自動承保工具普及,標準化短期場景險不再需要中介提供風險匹配服務。
白鴿在線賴以生存的流量中介價值正在持續弱化。當保險公司自己也能用AI完成風險預警、動態定價、理賠自動化時,第三方中介的「技術護城河」瞬間變成了一條可以被繞過的淺溝。
這一趨勢並非危言聳聽。AI技術具備普惠屬性,保險公司、頭部流量平臺均可自主開發同類風控、定價模型。人保、平安自研保險大模型直接對接場景,滴滴、美團依託自有用戶數據訓練匹配算法,曾經白鴿在線獨家掌握的數字化能力,如今成為行業通用基礎設施,AI反而加速供需兩端直連。
更現實的壓力在於,白鴿在線賴以生存的場景合作伙伴本身也在「去中介化」。招股書顯示,2024年單一最大客户貢獻達到38.3%的收入。2025年這一比例下降至16%,原因正是該客户推行供應商多元化策略,將部分業務重新分配給其他合作方。這恰恰印證了客户集中度風險的真實性,一旦核心合作方縮減合作規模,公司收入將直接大幅下滑。
壓線上市,資本壓力下的「不得不為」
白鴿在線此番IPO的時間節點耐人尋味。公司曾分別於2025年2月、2025年8月遞表港交所,均因招股書資料失效而告終。此次6月29日掛牌,被市場解讀為「壓線上市規避鉅額兑付」,公司在融資時與投資方簽訂的協議中存在贖回條款,若未能在2026年6月30日前完成上市,投資者可要求贖回優先股。
基石認購方面,兩名基石投資者合計認購僅約2000萬港元,佔發售股份約3.34%。在31.5倍超額認購的整體熱度下,基石認購力度明顯偏弱,機構投資者對公司估值的認可度存疑。
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公司負債淨額達4780萬元。公司在招股書中坦言:「我們無法向閣下保證我們日后將能夠自我們的營運中產生正現金流。倘我們於未來遭遇經營現金流出淨額,我們可能並無足夠的營運資金支付我們的營運。」
白鴿在線即將登陸港股,但上市並非終點。保單縮水75%與營收增長86%的背離、持續擴大的虧損、客户高度集中的風險、AI技術可能加速「去中介化」的悖論,所有這些矛盾,都將在上市后接受更嚴苛的檢驗。
AI究竟是白鴿在線的護城河,還是掘墓人?答案或許取決於一個關鍵變量:在「去中介化」浪潮真正到來之前,白鴿在線能否完成從「流量中介」到「風控服務商」的商業模式切換。這條路,纔剛剛開始。而6月29日的鍾聲敲響之后,纔是真正考驗這家公司成色的開始。
文:李麗夢
審覈: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