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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單從19億份到4.9億份,白鴿在線業務擴張背后的隱憂

2026-07-01 07:45

  華夏時報記者吳敏 北京報道

  白鴿在線在經歷三次遞表、兩次失效后,終於叩開了港股的大門。

  這家紮根廈門、聚焦場景化保險的互聯網保險中介平臺,以15.60港元的價格發行,收盤報73港元,6月29日上市首日股價暴漲367.95%,6月30日漲幅2.74%,市值攀升至240.47億港元。

  但在一片資本狂歡中,另一組數據同樣醒目。白鴿在線營收從4.05億元增長至12.27億元,但保單銷量卻從19.68億份驟降至4.94億份,降至四分之一。收入擴張與業務收縮的背離,持續擴大的虧損,高度集中的客户依賴,構成了這家新晉港股上市公司光鮮股價之下的另一面。

  一邊是二級市場的狂熱追捧,一邊是基本面的爭議不斷。在保險中介行業整體遇冷、牌照價值大幅縮水、國際同行GoHealth申請破產保護的大背景下,白鴿在線的成功上市究竟是資本對保險科技賽道的重新定價,還是一場估值泡沫的再度上演?

對賭壓力下的資本闖關

  6月29日,白鴿在線在港交所以15.60港元每股的價格發行,開盤即衝高,最終收報73港元,單日漲幅高達367.95%,總市值達到234億港元。這樣的首日表現,即便放在歷來不乏奇蹟的港股市場,也足夠引人注目。

  這家公司並非資本市場的新面孔。從2025年2月首次遞表開始,白鴿在線經歷了兩次招股材料失效,直到第三次遞表才最終獲批。一年多的時間跨度,三次衝擊,最終以壓線姿態完成了掛牌。

  之所以説是壓線,與其此前的融資安排密切相關。根據招股書披露,白鴿在線在融資時與投資方簽訂了包含贖回條款的協議,若未能在2026年6月30日前完成上市,投資者有權要求贖回優先股。6月29日的掛牌時間,恰好卡在這個時間之前。

  南開大學金融學教授田利輝在接受《華夏時報》記者採訪時直言,對賭壓力下的IPO是一場「被迫上市」。6月30日是公司11億元優先股贖回對賭的生死截止線。這種倒計時上市的直接后果是定價權被嚴重削弱:發行價15.6港元對應募資淨額僅4.66億港元,與對賭贖回金額存在巨大落差。

  「更深遠的影響在於股東結構,優先股投資者在上市后大概率選擇套現離場而非長期持有,籌碼的短期博弈屬性將顯著壓過價值投資屬性,為后續股價走勢埋下不穩定因子。」田利輝説道。

  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江瀚亦向本報記者表示,此次IPO帶有一定的自救色彩,壓線上市,導致公司不得不以發行價下限定價,犧牲了部分融資規模。同時,這種被動闖關的資本運作,反映出公司前期融資節奏與上市進程脱節,對長期股東結構埋下隱患。

  江瀚指出,雖然上市化解了短期流動性危機,但機構認購意願低迷,意味着公司未來在二級市場仍需面對估值迴歸基本面的嚴峻考驗。

  散户的熱情與機構的謹慎也形成鮮明對比,白鴿在線本次全球發售股份共計3334.44萬股,募資總額約5.20億港元,扣除上市開支后淨額約4.66億港元。招股階段累計接獲44599份有效申購,超額認購倍數高達242倍。不過,本次IPO僅引入兩名基石投資者,合計認購金額2000萬港元,約佔全球發售規模的3.3%至3.8%。遠低於近期港股新股基石平均持倉比例。

  在田利輝看來,散户火熱、機構冷淡的分化格局,是市場對白鴿在線「敍事與基本面嚴重背離」的判斷分歧。散户為「AI場景險第一股」的稀缺性買單,而機構投資者的冷淡態度投下了反對票。兩者共識的真空地帶,正是這家連續四年虧損超1.1億元、毛利率長期不足10%的公司真實處境。散户在賭一個「AI改造保險」的未來,而機構需要的是可驗證的現金流與盈利模型。

  江瀚則直言,基石投資者認購較少,説明專業資本對其估值溢價並不買賬,這種情緒驅動的首日暴漲,往往預示着后續巨大的回調風險。

  白鴿在線成立於2015年,總部位於廈門,創始人塗錦波擁有平安人壽的工作背景。該公司聚焦場景化互聯網保險中介業務,針對出行、泛人力資源、普惠金融、車服、大健康醫養等場景下的碎片化風險需求,定製短期限、低保費的保險產品。據灼識諮詢數據,2024年該公司在國內第三方場景互聯網保險中介市場位列首位,市場份額3.4%。

  從營收數據來看,白鴿在線交出了一份堪稱亮眼的成績單。2022年至2025年,營收從4.05億元增長至12.27億元,四年累計增幅超過200%。但與此同時,該公司連續四年虧損,累計虧損超過1億元,且虧損額度呈擴大趨勢,2025年淨虧損達4666.9萬元。

  當然,營收增長與虧損擴大並存,在互聯網行業並不罕見。真正值得審視的是另一組運營數據的變化。2023年至2025年,該公司售出保單數量從19.68億份下降至9.94億份,再進一步降至4.94億份。保單銷量降至三年前的四分之一。最終被保險人數量也由1.58億人減少至1.01億人。

  白鴿在線給出的解釋包括場景合作伙伴月活躍用户下降、大型合作方推行供應商多元化、產品結構調整等。

  客户集中度是另一個不容忽視的風險。白鴿在線前五大客户收入佔比長期高於55%,2024年一度達到77.2%。2025年這一比例有所下降,但原因並非客户結構優化,而是最大客户推行供應商多元化策略,將部分業務分配給了其他合作方。

  一位資深業內人士告訴本報記者:「高度依賴大客户使公司在議價能力、續約穩定性及費率調整上處於被動地位,而在去中介化趨勢下,保險公司直銷體系的完善極易導致流量被截流,這是該公司目前面臨的最大生存風險。」

科技外衣下的中介內核

  白鴿在線此番能夠登陸港股,與其科技定位密不可分。該公司於2024年全面推出機器學習與AI驅動的MaaS平臺,自主研發了方舟、飛秒、智瞳、樂薦、睿析、鑑信六大AI模型,分別對應實時風險預警、動態保費定價、圖像識別理賠自動化等功能。研發開支從2023年的1570萬元增至2025年的3510萬元,研發人員佔比達三分之一。

  但問題在於,這家被定位為科技公司的企業,三分之二的收入仍來自保險佣金。2025年,該公司保險交易服務收入8.21億元,佔總收入66.9%。換言之,白鴿在線的商業模式仍以流量變現和渠道分發為主,與傳統保險代理並無本質區別。

  在江瀚看來,白鴿在線當前的市值,更多是資本市場在為「AI科技敍事」買單,而非為其實際盈利能力定價。其次,公司研發投入佔營收較低,且收入仍高度依賴低毛利的保險分銷佣金,其「科技含金量」不足以支撐如此高的溢價。

  「港交所雖為未盈利企業開綠燈,但市場最終會迴歸理性,若公司無法在短期內證明其AI技術能轉化為可持續利潤,高估值泡沫終將破裂。」江瀚説道。

  田利輝向《華夏時報》記者表示:「18C章節的初衷是為真正的硬科技公司開闢通道,但市場可能濫用這一制度紅利,將傳統中介業務包裝成科技故事。當敍事跑得比基本面快太多,泡沫破裂只是時間問題。」

  更需警惕的是,AI技術本身可能正在加速一個對白鴿在線構成根本性威脅的趨勢,即去中介化。

  招股書明確提示了這一行業結構性風險。頭部保險公司、大型互聯網場景平臺紛紛自建線上保險直銷渠道,直接對接終端用户,繞開中介環節壓縮佣金成本。同時AI風控、自動承保工具普及,標準化短期場景險不再需要中介提供風險匹配服務。

  人保、平安自研保險大模型直接對接場景,滴滴、美團依託自有用戶數據訓練匹配算法,曾經白鴿在線引以為傲的數字化能力,正在成為行業通用基礎設施。

  「出行生態保單驟降,這是第三方場景保險中介模式遭遇‘上下游同時擠壓’的典型症候。」田利輝指出,上游,滴滴、美團等平臺自建保險服務能力,推行供應商多元化策略,將流量分配給更多中介機構。下游,保險公司在「報行合一」后壓縮中介渠道佣金空間。白鴿在線以88.3%的佣金收入支付給渠道合作伙伴維持增長,是用更高的渠道成本換取更薄的毛利。第三方中介正被夾在平臺自營化與險企去中介化的雙重擠壓之間,生存空間日益逼仄。

  江瀚告訴本報記者:「保單數量的驟降,印證了標準化場景險依託通用AI工具即可承保,傳統中介的風險匹配服務正被技術替代。」

第三方中介的生存困境

  就在白鴿在線登陸港股的同時,保險中介行業接連傳來壞消息。國內方面,人保壽險以1元底價掛牌轉讓中美國際保險銷售100%股權,這家註冊資本1.5億元、擁有全國性保險代理牌照的公司已資不抵債,接盤方需承擔超2000萬元債務。

  這已是保險中介市場廉價甩賣的常態,卡行天下保險經紀100%股權從5000萬元起拍,歷經9次流拍后以1元起拍,最終7.1萬元成交。礪劍保險經紀100%股權歷經6次流拍,起拍價從5000萬元降至1638.4萬元仍無人報名。

  國際方面,美國健康險中介平臺GoHealth正式申請Chapter11破產保護。這家2020年以66億美元估值上市、被資本市場奉為「保險業亞馬遜」的公司,市值已縮水超98%。2025年其營收從7.989億美元驟降至3.618億美元,最終走向破產重組。

  據金融監管總局數據,2024至2025年間,全國累計查處吊銷註銷保險中介集團3家、專業中介法人機構57家,清退分支機構3730家。

  白鴿在線在這個時間拿到了資本市場的入場券,234億港元的市值代表了市場對保險科技賽道的某種期待。但GoHealth的隕落、人保壽險的1元甩賣、中通陽光保險經紀近1.29億元高價待沽之間的鮮明對比,都在提醒市場同一個道理,牌照的金融屬性溢價正在消退,實際經營能力和持續盈利能力纔是定價的核心標尺。

  白鴿在線在招股書中有一段坦誠的表述:「我們無法向閣下保證我們未來能夠從營運活動中產生利潤。倘我們於未來遭遇經營現金流出淨額,我們可能並無足夠的營運資金支付我們的營運。」

  AI究竟是白鴿在線的護城河,還是加速其被替代的推手,答案取決於在去中介化浪潮真正到來之前,該公司能否完成從「流量中介」到「風控服務商」的商業模式切換。240.47億港元的市值是起點還是頂點,市場終將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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