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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五金到製造革命:一體化壓鑄為何在珠三角落地生根?

2026-09-24 21:28

圍繞噸位、良率與設備,一場珠三角一體化壓鑄的淬鍊正在展開。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焦文娟

從肇慶市區經廣昆高速出口駛出,進入高要區金利鎮,路兩側的廠房密度明顯增加。在肇慶,成箱的壓鑄件被裝上卡車,沿廣昆高速往東,分別送往廣州、佛山、深圳的整車廠。

(肇慶高要區街道,圖源:高要區融媒體中心)

(肇慶高要區街道,圖源:高要區融媒體中心)

目前,這里是中國壓鑄產業最集中的地方之一,這里的壓鑄集群聚集了100多家產業鏈企業,80%以上的產品供給汽車行業。也正是壓鑄,尤其是超大型一體化壓鑄的突破,讓肇慶從傳統壓鑄基地走向中國汽車產業的前沿舞臺。

而這種技術突破並非孤立發生,它背后是一個已經沉澱多年的龐大產業集群。

公開數據顯示,2024年肇慶高要區金屬加工產業實現產值435.85億元,佔全區「主導+特色」產業集群851.79億元總產值的51.2%。依據肇慶在2023年披露的數據,在高要區這個核心集聚區,從業人員也達到了近2萬人。

但這項技術的爭議從未停止。一體化壓鑄件平均合格率為65%至85%,遠低於傳統壓鑄95%的水平。

一項技術在進入產業化階段時,往往會倒逼區域產業進行選擇。不止高要,同一片珠三角土地,有人押注噸位,有人押注模具,有人在材料端卡位,還有人做「賣水人」。

佛山文燦已經應用9800T的壓鑄模具,廣東鴻圖則在肇慶和廣州兩地工廠量產覆蓋7000T至16000T壓鑄單元的超大型車身結構件。還有一批中小企業不做萬噸級設備,而選擇在材料、精密加工等細分環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為什麼一項被稱作「製造業革命」的技術,能在珠三角同時孵化出多條不同的技術路線?

從粵西小城起步,珠三角淬鍊38年

一體化壓鑄2022年纔在中國真正進入產業化階段。但支撐它的產業鏈,在珠三角已經積累了三十多年。

1988年初,肇慶高要縣經貿委的幾個領導到香港考察,參觀了一家壓鑄廠。回來后縣里決定成立項目小組,引進鋁合金壓鑄項目。同年3月,香港商人馮就圖與高要工業產品開發公司合資成立了高要鴻圖工業有限公司。這是高要首家中港合資壓鑄企業。

這家合資公司起步並不順,從1988年9月投產到1991年底,連續虧損三年。當時主要生產機電類產品,全部出口歐美。1991年公司獨立經營后,開始開拓國內市場,揹着大大小小的鋁合金壓鑄件跑全國各地推銷。

真正的轉折來自摩托車。1992年到1996年間,高要鴻圖為重慶嘉陵、建設、南方雅馬哈、五羊本田等摩托車企業供應發動機鋁合金壓鑄件。1997年又進入通信行業,成為愛立信的供應商。

到1998年,時任總經理鄒劍佳判斷中國汽車行業將迎來快速增長,帶領公司進入汽車壓鑄件領域。

差不多同一時期,佛山南海里水鎮,唐怡漢、唐怡燦兄弟湊了三萬多元開了一家壓鑄廠,成立之初主要生產小家電壓鑄件,這家工廠后來成了文燦股份。

高要鴻圖和文燦的起點並不起眼——一個從摩托車和通訊設備做起,一個從家電五金起步,但它們都長在了珠三角這片能支撐它們長大的土地上。

肇慶高要,則是這片土地上壓鑄產業最集中的區域。從「中國小五金之鄉」到「中國壓鑄產業基地」,這座粵西小城用38年的時間完成了一次產業躍遷。

珠三角壓鑄產業的真正躍升,發生在日系整車廠落户廣州之后。

1998年廣汽本田成立,2002年東風日產落户花都,2004年廣汽豐田成立。三大日系整車廠在不到十年內全部進駐廣州,隨之而來的是上百家零部件供應商。

整車廠對壓鑄件的要求和小五金完全是兩碼事,尺寸精度、材料成分、力學性能、交付周期,每項都有嚴格標準。而要進入日系供應鏈,必須通過體系認證,從生產流程到質量管理全部重做。

2003年,日本汽車零部件製造商調整採購策略,把大型精密裝備的採購視野轉向中國,最終確定採用佛山金珠江機電設備公司製造的壓鑄機作為關鍵設備。珠三角的壓鑄裝備製造能力在二十年前就通過了日本企業的檢驗。

日系車帶來的不只是訂單,更是一整套品質管理體系。廣東鴻圖的客户名單里,很早就出現了本田、日產、豐田。文燦股份2014年通過奔馳的體系認證,成為國內唯一一家向奔馳供應車身結構件的企業。

從五金、摩托走向汽車零部件,珠三角壓鑄企業完成第一次蜕變。多年之后,一體化壓鑄的浪潮驟然到來,這個成熟的壓鑄產業集群,又將迎來全新的技術大考。

浪潮來臨,路線分野

2022年,一體化壓鑄進入量產落地期。壓鑄產業也從傳統制造向大型一體化結構件升級,但瓶頸很快出現:傳統鋁合金難以滿足大型薄壁件對高強高韌、低氣孔率的要求,材料配方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導致產品報廢。

廣東鴻圖走的是大噸位、輕量化路線。目前,該公司已經配置並投產了5台超大型壓鑄機,其中最大的一臺鎖模力達16000噸。這是目前全球已量產應用的最大噸位裝備。

(16000T超大型壓鑄單元,圖源:廣東鴻圖)

(16000T超大型壓鑄單元,圖源:廣東鴻圖)

車企更認可鴻圖的「廠中廠」模式。2022年9月,廣東鴻圖在小鵬汽車廣州智造基地內動工建廠,9個月后投產。在這里生產的一體化壓鑄件通過一條几十米長的輸送帶,能夠直接送進小鵬的總裝車間。這是全球第一個一體化壓鑄「廠中廠」,也是壓鑄行業內首創的Tier0.5供應鏈模式。小鵬不用再像過去那樣把衝壓件從外部運進來,節省了物流成本,也壓縮了庫存周期。

2026年上半年,廣東鴻圖鋁鑄件業務實現營收31.43億元,佔總營收比重約75.08%。但另一方面,原材料價格上漲、汽車行業價格戰、訂單毛利率下滑,擠壓了鴻圖的利潤空間,其鋁鑄件業務毛利率為9.73%,同比下降1.88個百分點。

加上一體化壓鑄的設備本就投入太高,一臺萬噸級壓鑄機動輒近億元,折舊成本攤在每件產品上,利潤空間有限。

(廣東鴻圖7000T超大型智能壓鑄單元,圖源:廣東省汽車行業協會)

(廣東鴻圖7000T超大型智能壓鑄單元,圖源:廣東省汽車行業協會)

但總部位於佛山的文燦,卻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文燦集團董事長唐傑雄此前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採訪時判斷,1萬噸位已經覆蓋了當下主流車型的結構件需求,繼續往上堆噸位,邊際收益在遞減。

文燦不盲目追逐最大噸位,而是在模具和工藝上做文章。模具涉及冷卻系統、排氣結構、温度場分佈等參數設計,每個維度都直接影響良率。

公開信息顯示,文燦與包括立中集團在內的供應商合作開發了免熱處理材料。目前,文燦車身結構件良率能做到95%及以上。

2026年上半年,文燦股份實現營業收入28.00億元,同比微降0.11%。但歸母淨虧損2.16億元,而上年同期還盈利1311萬元。綜合毛利率從上年同期的13.39%降至6.87%,下降約6.5個百分點。鋁價高位運行、匯兌損失、存貨跌價損失三重因素疊加,將這家一體化壓鑄的先行者拖入了虧損。

即便如此,文燦的訂單儲備並未收縮。2026年上半年,文燦壓鑄新能源汽車產品實現收入約9億元,其中車身結構件(含大型一體化車身件)收入7.32億元。

(文燦總部的9800噸超級一體化壓鑄機,21記者/攝)

一體化壓鑄的利潤,最終流向哪個環節?

力勁科技可能是確定的贏家。力勁不做壓鑄件,只做壓鑄機,無論壓鑄企業深耕哪條技術路線,都需要它的設備,廣東鴻圖也是它的客户。

2018年,力勁在深汕特別合作區投建超大型壓鑄裝備生產基地。2023年發佈全球首臺16000噸超級智能壓鑄單元。2025年初,力勁深汕基地的9000T及5000T壓鑄裝備在深汕比亞迪汽車工業園二期投入使用,用於生產一體化壓鑄電池托盤。

(力勁16000噸超級智能壓鑄單元,圖源:力勁科技)

(力勁16000噸超級智能壓鑄單元,圖源:力勁科技)

但「賣水人」的生意也有周期。截至2026年3月31日止財年,力勁科技營業收入56.09億港元,同比下降3.7%;毛利13.75億港元,同比下降13.9%,毛利率24.5%,較上一財年減少2.9個百分點。

在龍頭企業和設備商之外,一批中小公司在產業鏈的細分環節找到了自己的生態位。

比如2025年入選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的廣東鴻邦金屬鋁業,其核心產品是一體化壓鑄用免熱處理鋁合金材料。廣東鴻邦不做壓鑄件,而是向廣東鴻圖、文燦等企業供應材料。公司還推出「鋁液直達」服務,為周邊80公里內的壓鑄企業提供即時鋁液配送,據稱可幫助客户降低能耗30%、節約成本18%。

廣東啟新精密鑄造從模具製造切入,正在安徽六安建設新工廠,部署一體化壓鑄產線。這些企業不跟風上萬噸級設備,在龍頭尚未覆蓋的細分環節尋找生存空間。

材料端的競爭也沒有停在鋁合金。鎂合金密度約為鋁合金的三分之二,是輕量化的下一個方向。2026年9月,廣東鴻圖公告擬在肇慶高要區投資2.74億元設立全資子公司,開展鎂合金壓鑄業務。但壓鑄工藝難度更高,耐腐蝕性也一直是難題。從鋁合金到鎂合金,從大噸位到更輕量化,珠三角壓鑄產業的路線還在延伸。

中郵證券報告測算,2025年中國一體化壓鑄件市場規模預計達366億元,2022年這一數字僅為9.4億元。全球純電汽車中一體化壓鑄技術的滲透率也從4%升至23%。市場仍在高速膨脹,但無人能預判哪條路線最終勝出。

質疑聲中,產線轟鳴

技術路線尚未收斂,對一個尚在發展中的產業來説,這是好事,但也伴隨着尖鋭的產業爭議。

2025年底,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公開質疑一體化壓鑄。魏建軍認為,一臺7000噸級壓鑄機單價超過5000萬元,12000噸級逼近1億元;一體化壓鑄件平均合格率在65%到80%之間,而傳統衝壓件能做到98%以上。更重要的是維修問題,由於鋁合金部件一旦碰撞就會脆裂,無法像鋼材那樣整形修復,只能整體更換,維修成本可達傳統結構件的四倍。

他透露長城早期也研究過一體化壓鑄,但經過深度成本覈算后選擇了放棄。在他看來,這項技術本質上是製造端省了工序和成本,售后端的賬單卻轉嫁給了車主。

良率不是固定參數,可以依靠工藝、材料、經驗持續提升。現實的另一面是,頭部企業已經突破良率天花板,實現盈利。廣東鴻圖2025年的數據顯示,廣州基地一體化壓鑄業務營收6.39億元,同比增長173%,配套小鵬7款大型產品,合格率達到90%至92%,已越過5000萬元到6000萬元的盈虧平衡點實現盈利。

但維修的難題,依然客觀存在。廣東鴻圖早在2022年就通過投資者關係平臺迴應過維修質疑。廣東鴻圖稱,一體化壓鑄件損壞后確實一般沒有維修價值,因此,目前一體化壓鑄件主要應用在前艙總成、后地板總成、電池殼體等「不會輕易損壞的部位」。此類零部件一旦損壞,整車通常已經發生嚴重事故,即便採用高強鋼製造,同樣沒有維修價值。

珠三角是爭議的中心,也是產線落地的試驗場。

技術突破方面,廣東鴻圖參與的「一體化壓鑄用免熱處理強韌化鋁/鎂合金及其應用技術」項目,獲得了2025年度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二等獎。極氪同樣憑藉這項技術獲獎,其自研的三段式抽真空工藝將良品率從行業平均的85%提升到了92%。

壓鑄企業也在積極擴產,文燦股份的產能佈局更為前置,其安徽第五代智慧工廠2025年6月開始分批投產,已佈局包括2台9800噸超級壓鑄單元在內的共10台壓鑄單元。截至目前,文燦集團已有12台6000噸以上壓鑄設備在量產使用,其中包括7個萬噸級壓鑄島。公司預計2025年大噸位壓鑄機將進入滿負荷生產階段。

魏建軍從整車全生命周期視角提出質疑,而珠三角壓鑄集群從零部件製造端用大規模量產迴應爭議。兩套邏輯,各有道理。

一體化壓鑄的競賽遠未到終局,珠三角同時容納了不同的選擇,讓它們在競爭中各自進化、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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