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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鎖西非超級鐵礦

2026-11-09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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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鎖西非超級鐵礦 |《財經》特稿

  西芒杜鐵礦是全球資源量最大、品位最高的待開發鐵礦,中國企業深度參與,持有過半股權。這座鐵礦是開發方和需求方的希望所在,也是幾內亞擺脫貧困的希望所在

  文|財經》研究員 黃凱茜

  28年前,年輕的幾內亞地質學家西迪基·科內(Sidiki Koné)從臨近的村莊出發,跟隨國際礦業巨頭力拓(Rio Tinto)的勘探隊,進入位於西非內陸600公里的西芒杜(Simandou)高地,目標是法國考察隊在20世紀50年代發現的礦藏線索。他們走了六個小時,前后左右都是無盡的森林。科內當時想,這個工作怎麼可能完成?

  與遙遠而野生的自然環境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山脈里罕見的鐵礦規模和品質,令從事地質和礦業的冒險家們不辭艱辛而往。后續的勘探工作逐漸勾勒出西芒杜鐵礦的樣貌:龐大的礦藏位於最高海拔1650米的山脈之中,沿着南北相鄰的山脊綿延約110公里。這里是當前全球最大的未開發鐵礦之一。

  常年豐沛的雨水沿陡坡沖刷,只需撥開地表植被,深灰近黑的層狀石塊便從紅褐色泥土中露出來。挖掘機可以像一個大勺子直接舀過礦體,橫斷面閃爍着細密的銀光。

  「和許多人印象中的赤紅色鐵礦不同,品位最高的鐵礦是接近灰黑色的,就像魚子醬一樣。」西芒杜南礦區合資公司SimFer董事總經理艾啟森(Chris Aitchison)説。

  自然狀態下,西芒杜鐵礦的平均鐵品位約65%,部分超過66%,已接近純赤鐵礦(Fe2O3)含鐵量的理論天花板(70%),而市場上主流礦石,經過篩分和提純處理才能達到61%的基準水平。南北礦區已披露的儲量合計超過33億噸、資源量44億噸,能在1.2億噸/年產量計劃下開採26年。

  然而,大型鐵礦總是與鐵路相伴。和銅、鋰等金屬相比,鐵礦石單位重量的價值低得多。海運鐵礦石價格(61%品位)大約90美元-100美元/噸,6%鋰精礦超過2000美元/噸,25%品位銅精礦約為3000美元/噸;大型銅、鋰精礦的年外運量僅是百萬噸級,可以長期依靠公路貨運,而一座大型鐵礦每年要運出數千萬噸乃至上億噸,只有配備大運量的專用鐵路和港口才能具備經濟性。

  資源和開採條件得天獨厚,但幾乎從零起步的基礎設施,讓西芒杜鐵礦一直深鎖山中。幾內亞的陸地面積與中國廣西相近,全國公路里程約4.3萬公里,只是中國典型地級市的路網規模,其中鋪裝道路僅2700公里。更不要説長距離、運量達到千萬噸級別的重裝鐵路——2023年之前,幾內亞全國在運營的鐵路總長僅500多公里,幾乎全部服務於鋁土礦運輸。海岸線也多為淺灘,沒有深水港的條件。

  西芒杜鐵礦若能實現開發,有望使幾內亞一躍成為澳大利亞和巴西之后的第三大鐵礦石出口國、非洲礦產出口額第二大的國家。在政府的官方表述中,西芒杜是「數代幾內亞人的夢想,是承載國家希望和繁榮的項目」。但它在過去近30年中,經歷了四次政權更迭、礦權流轉和腐敗調查;其間,關鍵投資者又在跌宕的鐵礦石價格周期中踟躕不決。

  直到2022年,雄心勃勃的幾內亞新政府開始把西芒杜作為國家經濟發展的基石項目強力推進,各方終於就基礎設施的投資方案達成一致,以大規模工程動員和執行能力見長的中國基建公司,又用了不到四年的時間連通了礦山和港口。2025年底,西芒杜項目舉行了投產儀式,進入產能爬坡階段,市場機構預計2026年全年南北礦區合計產量將達到2000萬噸。根據中國海關總署統計,今年1月-9月,共有1008萬噸來自幾內亞的鐵礦運抵中國——西芒杜當前最主要的出口目的地,除力拓外,南北礦區的產業股東均具中國背景。

  未來兩年,西芒杜「超級礦山」的產能釋放節奏,將成為全球市場供需和價格走勢的關鍵變量。其中,南礦區目標於2028年下半年達到6000萬噸的年化產能。

  對於每年有超過80%的鐵礦石要從澳大利亞和巴西進口的中國市場來説,在這個未來能佔全球出口量近7%的大型鐵礦項目中合計持有近半數股權,並在開發運營階段與國際頭部礦企深入合作,更具有超越資源供應本身的戰略意義。

  開發歷時30年,最后5年加速

  西芒杜鐵礦分為南北兩個礦區。南部3號、4號區塊由力拓和中鋁鐵礦聯合體合資的SimFer開發;北部1號、2號區塊先由贏聯盟獲得開發權,中國寶武隨后加入,形成現在的寶武贏聯盟西芒杜(BWCS)。幾內亞政府在兩邊各持有15%的不可稀釋乾股。

  兩個礦區滿產后,每年各有6000萬噸鐵礦石運出,需為此新建超過600公里的重載鐵路;其中,BWCS牽頭552公里主線和北礦區支線建設,SimFer投資承建南礦區70多公里支線。在鐵路最西端的馬瑞巴亞港(Morebaya Port),南北礦區業主分別建設與產量對應的外運港口。

  所有鐵路和港口基建竣工后,將交付給另一家獨立運營的跨幾內亞公司(CTG),由南北礦區主體SimFer和BWCS各持42.5%,幾內亞政府同樣持股15%。

  南北礦區和基礎設施合計總投資超過200億美元。從資本開支結構看,按照SimFer範圍的口徑,南礦區的116億美元資本開支預算中,支線鐵路和港口投資加上分擔的主線鐵路投資合計約65億美元,基礎設施投資超過了礦山建設。

  力拓自1997年獲得西芒杜礦山的勘探權后,其中的一半(北礦區)在政權更迭和爭議中幾度易手。他們在南礦區堅持至今,也在鐵礦石價格的跌宕起伏周期中蟄伏,還曾被幾內亞政府指責開發不積極,防禦性地佔據採礦權以維持國際市場地位。

  2019年底,新加坡韋立國際集團(Winning International Group)和山東魏橋鋁業牽頭的贏聯盟拿下西芒杜北部礦權。在中國出生、在新加坡從航運業起家的韋立國際掌門人孫修順,此前已在幾內亞做了五年鋁土礦開發和運輸生意,他的做法是大膽拍板投資,先解決基建和物流通道,再撬動礦產。

  2020年贏聯盟與時任幾內亞政府簽下西芒杜北部礦山開發、鐵路和港口協議后,如法炮製,在疫情期間召來中國工程隊,啟動西芒杜主線鐵路建設。「幾內亞人告訴我,西芒杜其實就是一個鐵路項目。既然你能建120多公里的(鋁土礦)鐵路,也能建600公里的。」孫修順在一個視頻節目中説。

  中標后兩年不到,孫就對這條勸退了其他所有投資者的鐵路動了真格。贏聯盟的果決行動,給山頭另一邊的鄰居帶來無形中的壓力——力拓和中鋁在這里守候了十多年,沉沒成本逐漸累積。

  2021年幾內亞政權再次更迭,是西芒杜項目加速的關鍵轉折點。37歲的敦布亞(Mamadi Doumbouya)所領導的新政府,將西芒杜礦山和鐵路視作幾內亞經濟振興的主動脈,於是,把南北礦區各自為戰的兩撥投資者拉到一起,要求雙方共同投資、共用基礎設施。

  幾內亞政府要求,西芒杜主線鐵路不能沿用過去許多鐵礦的開發模式,只是一條服務單個礦區的專用線。它要有更高的建設標準、更長的使用壽命、更具備公共屬性,減少重複建設和環境影響,且未來還要發展貨運和客運——在35年的運營期之后,鐵路的所有權將歸屬幾內亞政府。

  2022年,幾內亞政府、SimFer和贏聯盟簽署共同開發框架協議,三方成立負責未來鐵路和港口運營的跨幾內亞公司(CTG)。此后各方又用了兩年時間,才談妥建設範圍和投資分擔條款,最難談的基礎設施終於敲定。

  而對於力拓來説,高品位資源將是其鐵礦資產組合的重要補充,內外因素共同增強了推進西芒杜項目的動機。西澳大利亞的成熟鐵礦已進入開發中后期,力拓和必和必拓(BHP)主力資源的平均品位都在下降,大宗商品估價機構標普全球(S&P Global)2026年將全球海運鐵礦石價格基準品位,從已沿用18年的62%下調至61%,以反映整體衰減趨勢。除了西芒杜,目前全球市場中只有淡水河谷(Vale)在巴西的卡拉加斯(Carajás)礦區擁有億噸級年產規模的65%高品位鐵礦。

  西芒杜鐵礦可能是全球大型礦業項目里利益關係最複雜的項目,過去30年經歷了若干次參與者的進退,未來超過20年的持續開發,又有賴於各方的通力合作。

  在全球礦產資源的國家安全和戰略屬性提高、綠地資源的開發難度和投資強度越來越大的當下,資源國、跨國礦企、消費國之間的博弈和合作都在加深,也更考驗供應鏈的質量、成本、工程建設和運輸的效率。

  「西芒杜能夠重啟並真正推動建設落地,關鍵是多方面條件在同一時間形成合力。幾內亞政府也明確指出,所有產業方必須凝聚在一起,以不同以往的方式來思考項目執行路徑。任何一方單獨行動,都無法完成。」艾啟森告訴《財經》。「我們也清楚地認識到,以往在全球項目中採用的傳統執行模式,在這里未必適用。特別是必須建立合資合作關係的前提下。我們需要挑戰自己,藉助新的力量,安全、高效地完成交付。」

  力拓作為全球第二大礦業公司,是中國鋼廠最主要的海運鐵礦石供應商之一,也是西芒杜南礦區最大股東和運營主導方;中鋁不僅是力拓在西芒杜的多年合資夥伴,也是力拓集團最大的單一股東。

  中國寶武是全球最大的鋼鐵生產商,最早於2011年參股西芒杜南礦區的中鋁聯合體,后來又在2022年成為北礦區的關鍵投資者,在兩邊礦區都有持股,目前已作為北礦區的最大股東主導運營。

  穿透南北礦山的權益,中國公司合計分別持股64.2%和40%。中國的供應鏈企業深度參與主線鐵路和港口設施工程建設、設備製造、項目運維,是啃下基建硬骨頭、支撐項目長期運營的關鍵角色。

  西芒杜南北區同礦同源,在建設期共擔基建投資,但未來進入運營階段,又存在微妙的競合關係:雙方需在共同利益的標尺下接受資源國政府監管,分享同一條鐵路的運力,協調列車排期;在鐵礦石銷售端,卻將面臨市場需求、定價策略和交易節奏的競爭。而雙方在礦山建設投資、折舊負擔和運營效率上的差異,決定了各自的盈利水平,又將反過來影響定價策略。

  全球鐵礦石供應高度集中於澳大利亞和巴西,二者合計出口佔全球海運貿易量接近八成。西芒杜滿產之后,幾內亞將成為第三大鐵礦石出口國。以2025年約17億噸的鐵礦石貿易量計算,西芒杜的產量佔7%,是未來全球供應增長的最大單一來源,也是最重要的邊際定價者。市場分析機構預計,西芒杜產量爬坡帶來的新增供應,將壓低全球鐵礦石價格中樞,但其高品位礦石可獲得品質溢價,同時迫使高成本、低品位礦石出清。

  安全與效率,找到中間點

  2025年1月底正值農曆新年,中鐵十八局在幾內亞首都科納克里(Conakry)的辦公室加班加點,任務是迅速從中國招聘500名熟練的工程機械操作手來到1萬多公里以外的非洲西部內陸原始森林,以便在八九月雨季到來之前加快施工進度。

  擺在他們面前的難題,是SimFer西芒杜南礦區70公里的支線鐵路。礦山達產之后,將平均每天有20列,每列100節車斗、共載礦8000噸的火車駛過。如此運載強度和密度,路基和橋樑還要能滿足50年的安全使用壽命。

  工程原計劃23個月內完成,幾內亞政府要求的「關門工期」又讓竣工日提前到2025年9月。即使在配套成熟、物資齊備的中國國內,同等規模和時限的工程也非易事。而在幾內亞的工地,大型機械、作業設備和模塊化建築結構都需要從中國進口,再與其他建築材料和生活物資一道,跋涉數百公里運抵工地。下雨時,途中要從雨水浸泡的赤紅泥淖里挖出深陷的車輪,再沿着碎石填平的施工便道「螞蟻搬家」。

  在基礎設施的細節談判最終收尾之前,政府的施工許可迟迟沒能下來。爲了不耽誤進度,土石方作業設備和人員大規模進場之前,中鐵十八局先用碎石填出65公里的施工便道,並在沿線建起四座大型營地。他們甚至還「順手」配建了13.68兆瓦的分佈式光伏電站,供現場和未來鐵路運營使用——這是幾內亞當時最大的光伏項目。

  搶工期的狀態持續了半年。前后約15個月的土石方施工,其中有10個月處在雨季,又有兩個月是「半停工狀態」,雨大到只可做局部不過水的工程。一邊是被天氣壓縮到極致的施工時間,一邊是來自政府的約束力期限,還有一邊是不能因為趕工而降低的安全和工程標準。中國工程隊從來最在意成本,但這次只能往后靠,靠調來更多人手和設備來趕工期。

  施工高峰期,中鐵十八局在SimFer鐵路項目上同時有約1.8萬人,人力投入密度是往常的4倍多,調用的設備數量約佔公司全球項目總量的四分之一。300余輛自卸車、80余台挖掘機等大型設備24小時同步施工。

  「這在國內都是罕見的作業量和人員投入規模。」中鐵十八局幾內亞公司項目負責人告訴《財經》,「我們一天的土石方作業量,別人一個月都干不出來。」最后盤算下來,SimFer支線鐵路的土石方作業量達到2000萬立方米,體積接近八個胡夫金字塔。

  這是中鐵十八局第一次參與力拓主導的工程。合作初期,總有一些與過往習慣不同、顯得「不夠靈活」和「不近人情」的條條框框。

  根據幾內亞政府要求,礦業項目有嚴格的本地員工僱用比例要求,但大型機械需要的熟練操作手非常稀缺,而根據SimFer的工程標準,承包商的僱員也必須達到其認可的能力驗證、獲得現場授權才能獨立操作。「施工人數最多時,有1.6萬幾內亞人,但是十個人里面通常沒有一人通過考試。最后採取的應對策略就是從中國招聘經驗豐富的機手,師傅帶徒弟,手把手教會。」中鐵十八局幾內亞的負責人説。

  最開始的磨合階段花了不少溝通和「對齊」的時間,適應文化和理念的差異。鐵路採用中國標準、中國設計,而業主有一套成熟且更嚴格的HSEC(健康、安全、環境與社區)框架。雙方經常要花一整天開會,中方解釋設計和施工標準,對方逐項對標風險控制要求,確認了才往后推進。

  「剛進入到施工階段,每天的早會要先做兩個小時安全宣貫和培訓。剛開始大家都不太理解,這樣哪里還有時間干活?」中鐵十八局幾內亞負責人回憶:SimFer要求每個班組都必須配一名現場專職安全人員,遇到不符合流程和規範的操作,必須馬上停工;而中國工程隊通常只以項目為單位,配置一批安全管理人員輪流巡查。

  「過去,我們雖然也會把安全、質量和進度放在一起強調,但普遍來説,中國承包商的認知里還是進度第一,更注重效率。」上述負責人説。他表示,中國工程團隊習慣事前把標準定好,但過程管理並不是特別嚴格,往往是出現問題后再追溯原因、整改和處罰。而SimFer在工作制度上有一套安全優先的SOP(標準操作流程),譬如出門前從頭到腳檢查一遍個人裝備,啟動設備前完成例行檢查、觀察周圍環境等。

  中鐵十八局需要適應SimFer的安全標準,SimFer也在理解中國EPC的組織方式。工期被壓縮后,中方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加人、加設備、增加作業面,把可以並行的工程同時鋪開。爲了提高設備運轉效率,需要延長作業時間甚至夜間施工。這些方案的變化,都要經過相應的業主審查、許可和HSEC評估。若因此新增成本,則進入預算調整程序。實際上,SimFer早期的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中對施工難度和用工人數估計不足,預計建設高峰期礦山和鐵路支線的工人分別僅為2500人和不到4000人。

  「在西芒杜,沒有現成的路線圖和操作手冊。」艾啟森説,「這需要各方保持開放的合作態度,調整過往項目的執行方式和習慣,在中間找到一個契合點(meet each other in the middle)。我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儘可能發揮各方優勢——EPC夥伴的執行效率、成本和進度控制的能力,力拓的項目管理、ESG(環境、社會和治理)和安全管理實踐,彌補彼此的不足。我們也在不斷探索,在有效管控和降低關鍵風險的同時,支持合作方更好地發揮這些優勢。」

  中國企業是工程建設的不二之選

  在西芒杜項目,中鐵十八局達成了1500萬工時無損工事故(LTI)紀錄,並創下力拓在幾內亞的承包商中最長安全工時紀錄。這不僅是在礦業工程業內值得記錄的里程碑,中鐵十八局也獲得了SimFer評選的供應商最高獎項,評價維度涵蓋合同履約、本地就業、運營安全和社會責任。

  在國際礦業工程領域,Track Record(業績記錄)是關鍵的敲門磚。尤其在特定的區域市場,一個成功的項目完成之后,承包商將有更大可能進入其他同行的視野,或者直接拿到同一個業主的其他項目。

  中鐵十八局在2019年首次進入幾內亞。在斬獲SimFer支線鐵路合同之前的四年內,其完成了贏聯盟鋁土礦項目配套的達聖鐵路二標段、幾內亞CFB鋁土礦軌道翻修,以及贏聯盟的西芒杜主線鐵路隧道工程。

  長期以來,西方大型礦業公司對主要的工程承包商和設備供應商有很強的路徑依賴,除了相互熟悉的文化、語言和溝通界面,業主和供應商在工程規範、HSEC體系、保險和責任制度、承包商招投標與管理程序等方面經歷了數十年的充分磨合。更為現實的是,大型礦山通常要連續開採運營數十年,一套被驗證可靠的設備和工程系統也不會輕易替換。因此,中國公司作為后來者,即使有成本和速度的優勢,也很難進入成熟項目的視野。

  西芒杜南礦區的多箇中國股東,可就供應鏈招標等事項表達傾向性意見,但在國際礦業公司的招標評價體系中,職業健康安全、用工合規以及環境影響是承包商審查最靠前的事項,企業需要提交過往項目的相關記錄,預審通過之后才進入報價和成本等商務指標評價。在工期、作業量和成本等多重約束條件之下,中國企業的工程能力成為市場上的不二之選。

  經過具體項目的驗證,既有業績也會成為后續採購和合作的重要參考。徐工與力拓的合作從2014年供應液壓油缸起步,逐步擴展至共同研發設備,再到西芒杜的數十臺大型礦卡和平地機。中交集團旗下的中國港灣承接了SimFer在馬瑞巴亞港基建和航道疏浚工程,項目初期,中國港灣團隊也經歷過較大調整和人員擴充,以適應業主的項目管理和HSEC要求。在西芒杜項目執行期間,力拓於今年3月將南非理查灣礦砂採選及運輸項目基建合同授予了中國港灣,並在公告中提及其在西芒杜配套港口項目中證明了交付複雜EPC工程的能力。

  一名礦業界資深人士告訴《財經》,過去,西方礦業公司對中國供應商缺乏瞭解,在安全、環保和用工方面存在管理粗放的刻板印象。近年來,從小規模的設備採購、拆分的服務標段開始,雙方的信任不斷累積,國際礦業巨頭對中國工程、設備和服務商的關注和合作意向明顯增加。而在業界矚目的西芒杜的成功合作經驗,對中國工程企業是很好的展示機會。

  2025年,力拓從中國採購的商品和服務達到43億美元,不斷刷新紀錄,佔其全年344億美元全球供應商支出的約12%。而據《財經》瞭解,在西芒杜南礦區相關的基建和運營項目中,來自中國的採購佔比高達60%。

  2024年底,力拓首席技術官Mark Davies在倫敦舉行的投資者會議上説,「在西芒杜,我們從中國合作伙伴身上學到很多,尤其是速度、簡化、模塊化和製造能力,他們善於調動資源、以解決問題為導向,決策快速、行動高效,且工程質量與其他國際供應商相當。未來,許多增長機會將位於複雜的項目環境中,相信在西芒杜積累的經驗,將使我們能更好地應對這些機會。」

  這是力拓首次在一個大型礦山項目與如此多的中國公司合作,貫穿股權投資、工程建設、設備供應和物流運輸等多個環節,項目從建設轉入運營期之后,雙方還將在生產組織、設備運維和服務、本地化培訓等領域持續合作。

  2026年8月下旬,正值西芒杜南礦區團隊向運營階段轉換的關鍵階段,SimFer的管理層來到北京,與中鋁集團、中交集團、中國港灣、中國中鐵、中國海外等參與西芒杜項目的合作方會面,溝通礦山運營銜接和后續合作。力拓集團董事長鮑達民(Dominic Barton)、力拓鐵礦首席執行官何修遠(Matthew Holcz)也在同期到訪中國,會見包括中鋁集團、寶武集團等長期合作伙伴。

  從零搭建礦山團隊

  澳大利亞土生土長的艾啟森,2022年作為力拓派出的負責人來到西芒杜,擔任SimFer的「一把手」,推進南區礦山的基礎設施建設。過去的四年多里,他經常需要在不同的場景中頻繁切換:上午穿全套正裝在首都隨代表團會見幾內亞政府官員,幾個小時后換上全套勞保工服,出現在600公里開外的鐵路隧道工地,與一線工人討論現場細節。

  很長一段時間,艾啟森都在給力拓的新礦山「拓荒」。來幾內亞之前,他在蒙古的奧尤陶勒蓋銅礦(Oyu Tolgoi)工作了七年,擔任項目總監。這座大型地下銅礦投資超過70億美元,建設期用工高峰一度達到1.7萬人。到了西芒杜,他面對的組織更龐大,要協調1000多家供應商和合作方,現場人員來自40多個國家;自然環境和工程量差異很大,地下銅礦的工程難點在於地下巷道,但是在多雨且地形起伏的幾內亞修建重載鐵路,比在蒙古乾燥而平坦的戈壁上修建公路難得多。

  在西芒杜項目終於從談判桌轉入全面建設的初期,團隊迅速從零搭建。前述礦業界資深人士介紹,跨國礦企在組建綠地項目的業主公司時,總經理、CFO(首席財務官)等關鍵崗位通常先從各地礦山項目或辦公室抽調,構成管理團隊的「骨架」。這些人即便來自不同國家,但熟悉同一家企業的管理規定、工作流程和匯報體系,更容易磨合。合資項目通常由股比佔多數的產業股東主導,把已經運行成熟的制度、工程標準和作業步驟帶進新項目,再根據當地條件和其他股東方的意見調整。

  在SimFer建設期的13人核心管理班子中,有5人長期供職於力拓,分別擔任總經理、CFO、礦山服務和物流總經理、COO(首席運營官)和運營總經理;其他分管HSE、基礎設施建設、社區關係、礦山項目、礦山服務、安保和人力資源等,履歷大多來自其他礦業和資源公司,以及專業對口的工程、服務和諮詢企業。

  主要股東中鋁則派出副總經理、副財務總監等20多名管理人員,通過合資公司的治理結構參與預算、進度和排產等重大事項。日常經營由SimFer團隊負責、多方承包商團隊執行,管理體系和標準主要沿用力拓框架。

  管理團隊的配置也跟着項目進展持續調整。隨着項目從集中建設轉入產能爬坡,組織和管理的重心逐步轉向未來的生產和運營。西芒杜項目宣佈投產半年之后,兩名在力拓體系內的成熟礦山運營負責人加入SimFer的核心管理層,其中,2026年5月加入的首席運營官Kox Gomba於9月接替艾啟森成為SimFer總經理,他此前在力拓南非理查灣礦業公司任職。而在如期完成西芒杜的建設期任務之后,艾啟森升任力拓集團全球項目總裁,負責推進重大項目研究和開發建設,協調組織內資源和外部合作方。

  除了合資公司的核心管理層,大型礦業和資源開發項目中還有大量的工程、技術和安全管理人員。他們在全球「漂流」,被稱為「FIFO一族」(Fly-in Fly-out,飛進飛出),工作地遠離城市和社區,在礦山連續工作數周甚至數月,再飛回幾千甚至上萬公里外的常住地休假;在一個地方待的時間往往不會很長,合同可能在某個工程節點后結束,也可能在三年到五年左右調往其他項目。西芒杜的礦區和港口,就是跨國人才流動的縮影。這里有曾在非洲和中東的油氣田輾轉多年的中國項目經理、在亞洲多國給大型化工項目做安全管理的新加坡工程師、曾在美洲和非洲多個礦山擔任工程主管的日裔巴西人,還有在北京取得環境科學博士學位、回到西芒杜礦區從事生態保育工作的幾內亞人。

  項目啟動初期,這些外籍專業人士承擔了更多工程、技術和管理工作。隨着團隊逐漸成熟,更多崗位將交給幾內亞員工。和多數資源國一樣,幾內亞政府對礦業項目有嚴格的本地化用工要求:非熟練崗位原則上由本國人承擔,半熟練崗位優先招聘本地員工,暫無合適人選的熟練技術崗,才能從國外引進,外籍人員同時還要承擔培訓和帶教,為后續崗位接替做準備。

  一線崗位首先從礦區周邊招聘。SimFer礦區的幾內亞員工中,約七成來自附近社區。但在這個低識字率人口超過60%的國家,人才本地化首先要補的是基礎教育短板。因此,SimFer與地方社區機構合作,由熟悉村落情況的人員幫助發佈崗位、篩選應聘者和溝通用工要求,同時建立培訓中心和學徒體系。一些職業培訓要從基礎的讀寫、法語和數學開始,再逐步進入電工、管工、機械設備操作等專業技能。

  技術和管理崗位的人才來源則更廣。除了當地大學和職業院校的畢業生,幾內亞已經開發多年的鋁土礦產業培養了一批有礦山經驗的員工,西芒杜項目也吸引了在海外學習、工作的幾內亞人回國。中國企業深度參與的鐵路、港口、船舶和礦山運維等環節,也是本地化培訓的重要接口:中方工程師在現場「師帶徒」,部分幾內亞員工學習中文,並前往中國,到相應的企業和附屬機構培訓交流。

  在2025年建設高峰,SimFer的用工規模達到約2.7萬人,其中約83%是幾內亞人。隨着建設人員逐漸退出、運營團隊定型,SimFer預計未來在西芒杜南礦區工作的幾內亞員工比例將提高到90%以上,從基礎的操作工和技術員,逐步進入主管和管理崗位。力拓在蒙古的銅礦項目已經歷這個過程。在建設階段,蒙古員工約佔85%,進入運營后,本地員工比例已接近98%。

  最富的鐵礦如何惠及最窮的人民

  從地圖上看,幾內亞首都科納克里像一把伸進大西洋的楔子。

  半島最西端的尖角,集中了全國最體面的政府大院、豪華酒店、高層辦公樓和公寓、平整的道路和繁忙的港口,以及權力和財富。2026年4月,幾內亞的第一間家樂福超市在這里開張,但至今還沒有一家麥當勞。中餐館是高檔的消費和社交場所,一盤辣子雞的價格,是當地最低月工資的三分之一。

  沿着半島走向內陸,城市很快切換了樣貌。露天或用篷布支起的市場沿街散佈,貨攤上堆着服飾、日用品、食物和水果,還有從歐美、中國輾轉而來的庫存貨和二手衣物,不到1美元就能買到一件。交通高峰期,首都唯一的主干道車流緩慢,頭頂一大筐袋裝水的商販——通常是婦女和青少年——在其間穿行兜售,一袋水摺合6美分。

  除了少數擁有摩托車或私家車,以及享受公務車便利的人可以從容出行,通勤和出趟遠門的人爲了攤薄路費,必須成為移動「沙丁魚罐頭」里的一員:額定載客10人的小麪包車通常可以擠進18個人,有時車尾還掛着三兩人,車頂捆着大件行李和貨物,五座轎車至少會塞進七個人一起拼車。到了城郊,一些平房的牆體和屋頂已經破損,缺口用不同顏色、不同年代的鐵皮、木板和塑料布拼接起來。

  幾內亞是聯合國評估的44個最不發達國家之一。綜合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數據,礦業佔幾內亞GDP(國內生產總值)約21%,佔出口收入超過90%;2025年總人口約1700萬人,人均GDP約1877美元,略高於世界平均水平的八分之一;已被高度平均的數字,一大部分來自出口導向的礦產行業,流入普通家庭的收入非常有限,仍有超過一半以上勞動人口從事收入微薄的農業。

  2016年以后,因鋁土礦和黃金產量快速增長,幾內亞一度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第四快的國家和非洲第三大礦產出口國。然而,一項由聯合國和幾內亞經濟財政部的經濟學者Ismael Fofana合作的研究中指出,礦業帶來的增長沒有以相同速度轉化為社會水平的改善,還對其他經濟活動造成了擠出效應。

  世界銀行估算,按照每日支出3.65美元的國際貧困線(2017年的購買力平價),幾內亞仍有52%的人口在此標準之下。2019年至2024年間,貧困率反而上升了7個百分點。

  西芒杜進入建設高峰時,幾內亞從海外吸引的投資量級大幅躍升。據聯合國貿易與發展組織(UNCTAD)統計,2022年以來,幾內亞的外國直接投資(FDI)流入快速增加,2025年達到77.6億美元,比2020年增加超過40倍。鐵礦全面投產之后,勢必讓政府財政收入再上一個臺階,但若維持之前的經濟結構和開發模式,更會加劇社會的不平衡。

  前述研究測算,在2035年以前,西芒杜每年可為幾內亞政府帶來8億至27億美元的直接財政收入。在鐵礦石價格分別為70美元和100美元/噸的情景中,到2030年,全國經濟規模預計比開發西芒杜前增長26%至42%。不過,如果不能實現經濟轉型,在西芒杜滿產后,幾內亞經濟增速反而將回落至「沒有西芒杜」時的水平。

  在一個工業基礎薄弱、穩定就業崗位匱乏的經濟體里,礦山建設期的施工結束,就意味着一大批臨時工作崗位消失,人們將回到工資水平遠不如礦山的兼職工作中。在建設最繁忙的時候,整個西芒杜項目僱用了超過6萬人,進入運營期,兩個礦區、鐵路和港口全部算上,長期崗位也不到1.5萬個。礦石裝上列車直達港口、裝船出口,就與絕大多數幾內亞人再無關聯。

  幾內亞總統府辦公廳主任、西芒杜戰略委員會主席迪亞基特(Djiba Diakité)説,「西芒杜之於幾內亞,應該像石油之於海灣國家」。2021年敦布亞上臺后,停滯多年的西芒杜項目進展提速,並擴展成更宏大的國家發展計劃——西芒杜2040戰略(Simandou 2040)。

  這項長達15年的願景戰略包含122個大型項目,包括礦產和配套產業在內的14個重點產業,涵蓋農業、工業、能源、交通、教育、金融和醫療等社會和經濟領域,總投資超過2000億美元。與該戰略並行,幾內亞政府還籌劃設立首個主權基金,將礦產資源收入變為持續經營的長期資本,平抑礦產市場價格波動對政府財政的衝擊。

  外國礦產投資方因此被拉到更大的談判桌上,成為這個計劃的關鍵參與者。

  過去在ESG的框架下,大型礦業項目給資源國創造的經濟收益僅停留在淺層,主要是税費、股權分紅和直接就業,以及礦區所在地周邊的道路、學校、診所等社區投入。現在,幾內亞給投資者更新過的礦業協議里,還出現了礦石加工、發電廠、基建等重資產投資,以及創建在地技術學校、提供海外獎學金和對口實習等具有同樣約束力的條款。

  「西芒杜2040戰略」的工業項目清單里,率先兑現的是鋁土礦下游配套工廠。2022年4月,新組建的幾內亞政府召集鋁土礦開發企業,要求它們履行礦業協議中提及建設礦石加工廠的承諾,拿出明確的實施時間表,政府對未按期履約的企業保留收回礦權生產和出口的權利。

  截至2026年中,三家在幾內亞開發鋁土礦的中國背景企業(國家電投、贏聯盟和中國鋁業),均已簽約或推進建設氧化鋁項目,三座工廠的規劃年產能均為120萬噸,預計2027年后陸續投產。2025年,幾內亞出口了1.83億噸鋁土礦,約佔全球出口量的四分之三,有74%流向中國。

  在履行建廠承諾的同時,國家電投還將每年資助100名幾內亞學生到中國高校學習理工科專業,並安排幾內亞礦業部門人員到中國的氧化鋁廠和電廠培訓和實習。中國鋁業則將每年提供25個獎學金名額,並在幾內亞建設一所工程和技術培訓學校。

  未來,和走在前面的鋁土礦類似,西芒杜達產進入穩定運營期后,礦業協議中約定的本地化項目也將陸續推進。根據幾內亞礦業部披露的共同開發協議,西芒杜項目方在投產后兩年內,需就建設鋼鐵或球團加工設施提交可行性研究。今年6月,SimFer與中國寶武已聯合向幾內亞政府提交年產200萬噸球團項目可研,同時設定了本地化用工目標,幾內亞籍員工佔比預計由投產首年的59%逐步提高至第七年的80%,並通過培訓和校企合作培養當地技術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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