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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1 12:27
原標題:安孚、東山、復星紛紛模仿,為何國內造不出伯克希爾?
10月,全球AI資產集體回調。費城半導體指數單月下跌超15%,納斯達克100指數下跌近7%。
另一邊,是"舊時代"的代表——伯克希爾·哈撒韋,股價在10月22日創下歷史新高。近一個月,其 A 類股漲超12%,同期標普500跌5.5%;年初至今上漲13%,同樣跑贏標普500的7.8%。
中文互聯網對這個組合的解釋大多為:價值投資迴歸,巴菲特又贏了一次。
其實並不對,伯克希爾早已不是AI的旁觀者。巴菲特卸任董事長之后,谷歌升爲它的前3大重倉股,三季度還向AI相關資產投入逾百億美元——而谷歌自6月以來跌超24%,早已跌破成本。
這説明伯克希爾的新高,不是"躲開AI"的勝利,而是這套機制本身的勝利。於是,那個老問題再次浮出水面:中國為什麼沒有伯克希爾?
實際上,中國想學伯克希爾的公司並不少。郭廣昌公開説過要做中國的伯克希爾;雅戈爾做了二十多年「服裝、地產、投資」三駕馬車;產業資本代表袁永剛用一連串併購把東山精密推到市值一度超過5000億元,還順手組建了安孚科技。
反常識的是,中國並不缺「能挖到好公司的巴菲特」。在A股這樣高波動的市場里,仍有不少投資人能做出年化15%以上的長期收益,選股能力不比巴菲特弱。
所以諸多案例並不算成功的真正的癥結是:伯克希爾這台精密機器,需要負債端、資產端、治理端三個條件同時成立;而在中國,沒有一家公司可以搭建出相同的結構,未來估計也很難。
01
先把伯克希爾弄清楚
如果把伯克希爾當「公司」或者投資組合看,永遠看不懂。其實它的三塊業務拼起來的:50多家實業&40多隻股票組合+14個保險品牌的財險業務+現金。
更準確的類比,伯克希爾是一隻非常特殊的永續封閉式基金,設計巧妙在三個方面:負債端、資產端、和管理人。
1、負債端:負成本,且基本可以永續
市場常説「巴菲特用保險加槓桿炒股」,這個理解是錯的。伯克希爾總資產/淨資產約1.6倍,保險板塊的槓桿約1.8倍,低於美國財險業平均的2.4倍。它的槓桿反而並不高,高的是負債的質量。
保險業務貢獻伯克希爾約1/3的利潤,是公司負債優勢的核心來源。旗下GEICO(美國最 大的車險企業之一)的浮存金近20年成本為-7.8%,對應20年平均綜合成本率92.2%。承保長期盈利,保單負債短期可以出清—拿別人的錢投資,別人還倒貼管理費。
再加上控股公司的經營現金流、投資資產和美債利息,這部分資金成本也為負。
2、資產端:能收租的生意,而且儘量要整體買下
伯克希爾買的不是會漲的股票,是能收租的資產,大體三類:
受監管的壟斷——BNSF 鐵路(北美一級鐵路,路權不可複製,控制美國西海岸近3成的貨運量)、BHE 能源(電網與發電,回報由監管覈定,覆蓋美國16個州的電力供應);
有定價權的品牌——蘋果、喜詩糖果、可口可樂、美國運通、日本商社;
本地壟斷的服務——Clayton Homes、Benjamin Moore、NFM、美國運通。
這些共同點是:需求剛性、價格由監管或品牌決定、現金流可預測、而且儘量整體買下。至於這些資產是不是高增長,並不是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能夠有合理的價格,有長期持續的經營。
比如,瑞銀對BHE的評價是「a largely regulated investment base」,給出的未來五年淨利增速假設只有4%。它買的是久期和現金流——用0成本的錢,買一份能持續50年、每年還能略微漲價的租約。
且伯克希爾買BNSF是100%股權,爲了控股並長期持有,要的是決定權,不僅僅是分紅權。
另外還有一個比較少被市場討論但筆者認為非常有意思的案例,就是伯克希爾的AI大手筆資產不止有谷歌,早在2016年1月,伯克希爾以372億美元現金全資收購燃氣輪機葉片兩大龍頭之一的PCC,成為其子公司並退市。
這是伯克希爾史上最 大規模收購案,后來因航空業低迷計提了約110億美元商譽減值。但隨着AI發電用燃氣輪機爆火,還有航空需求恢復,另一龍頭HWM公開市場市值超過800億美元,那意味着PCC也可能在同一市值。
即使作為巴菲特公開承認的「重大錯誤」,但實際10年也獲得了一倍以上的收益;巴菲特負債端的負成本優勢、冗余現金使得其能夠扛得住回撤,更關鍵的是,作為壟斷性資產,回本是早晚的問題。
所以伯克希爾佈局的資產類別,大部分都確實能夠穿越周期。正是匹配負成本的負債結構,伯克希爾買資產永遠看重的是穩健,目的是爲了收租,買入價格只是爲了讓租金收益率更高。
3、管理人:跨任期的授權
管理人是大家討論最多的,巴菲特和芒格是全球最負盛名的投資人。稍微展開説一點架構層面大家關注並不多的——跨任期的授權。
伯克希爾公50 多家實業,由奧馬哈總部 28 個人管理。子公司獨立經營,集團只做資本配置。這套結構的前提是:配置資本的人擁有跨任期的授權(巴菲特長期握有 30% 以上投票權,股權比例14%左右),且不為單年利潤負責——單一資產佔比可以突破任何組合管理的上限。
所以這個管理人架構,把伯克希爾的資產負債優勢,進一步放大,最終實現了6.1萬倍複利的奇蹟。
02
國內對標公司難做到的原因拆解
1、負債成本,就卡住了絕大部分人
國內絕大部分控股型公司靠銀行貸款,資金成本就是利息;而保險行業,其保單由於競爭無比激烈,國內壽險全行業的資金成本都是在3%以上。
所以高成本的負債,會使得投資端動作變形,短期能夠買到高資本利得的資產便作為首要追求。這種高成本率、高杆槓的機構,在上行期都是投資神話,下行期則容易血淚教訓。
如果資金成本高卻堅持做連續併購,容易踩什麼雷?海航給出了答案。2015到2017年,海航三年完成80多筆、總額400億美元以上的併購,覆蓋酒店、物流、銀行;2017年底總負債1234億元;2018年一年出售近3000億元資產、清理300多家公司;2021年1月進入破產重整,航空板塊留債約600億元。
即使同樣有財險業務的復星集團,其綜合有息債務成本約+5.0%,與伯克希爾-7.8%的浮存金成本相差12.8個百分點。復星利益支出一年就是約279億元,超過2026上半年歸母淨利潤17億元的16倍。
沒有便宜的錢,併購不是複利機器,是絞肉機。
2、能收租的資產,買不下來,也租不出價
資產側,中國反倒是有不少可以「收租」的資產,甚至有些質量更好。長江電力40%的淨利率、茅臺91%的毛利率…… 不少公司都被視為「印鈔機」的商業模式。
但首先是這類資產控股權不賣。三峽集團及一致行動人持股超50%,茅臺集團持股約54%。這些比例不是財務持股,是國家對能源、資源、品牌的控制力。
二級市場只能作為少數股東,進不了董事會,更換不掉管理層,更拿不到「這筆租怎麼用」的決定權。(高瓴嘗試控股格力,最后也落得個消化不良的結局)
另外,國內由於要保障民生,這類壟斷類業務租金收益率其實是被封頂的。長電的上網電價由價格主管部門覈定,神華的長協煤價被政策鎖定,國內手機套餐資費全球最 低,高速公路收費嚴格控制:收租率被壓在社會平均回報附近。
同樣叫「受監管」,美國是「保底」,中國是「封頂」。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收租結構。伯克希爾買BHE,監管給的是可預期的回報率;你買長電,監管給的是不能隨便漲的電價。前者是租約,后者是公用事業。
最終還有估值帶來的差異。巴菲特反覆強調便宜,是因為他有海量的錢,負債端可以無限期的等待機會。而國內的投資機構和控股型公司按年考覈,不允許多年不作為。於是越被認作安全的收租資產,越被資金推到估值溢價的高位。
3、管理人授權邊界不同
哪怕即使是負成本的浮存金,中國也能找到類似的公司。比如財險行業,中國財險2025年綜合成本率97.6%,按COR減100計算,浮存金成本是-2.4%,同樣是「負成本資金」。
這筆錢雖然也可以被投資在穩健收租的資產中,除了上述説的不能控股只能參股之外,更大的問題在於管理人的資本配置者權限受限。
由於償付能力和監管要求,中國財險只能把有限的資產配置在股票類資產中,最新的數字比例在16%左右。這個數字其實已接近美國財險業平均的19%,但都明顯低於伯克希爾50%以上的水平。
中國財險是一家優秀的財險公司,但它不是、也不被要求成為一家投資控股公司。會計把這一約束進一步放大。2023年起上市險企實施新金融工具準則,大量權益資產計入FVTPL,股票公允價值的每一次波動都直接進利潤表,而利潤表連着考覈。保險機構因此在制度上更傾向於持有低波動資產,而不是像伯克希爾那樣集中持股。
03
國內案例分析,都只能像伯克希爾的某一面
1、復星國際:最接近的模仿者,輸在負債成本
復星是中國唯 一一家公開按伯克希爾邏輯搭建的公司:保險提供資金,投資提供回報,主要學的負債端,但稟賦差距大。
花旗在報告里寫得很直接:「When making acquisitions, Fosun pools its own funds with premiums from its insurance companies… premiums are long-term and provide a low cost of capital.」用保費和自有資金一起做併購,保費的期限長、成本低。這就是伯克希爾模式的復星版本。
它的保險業務的質量其實還不錯:2026 上半年保險板塊收入 228.07 億元、歸母利潤 12.45 億元;復星葡萄牙保險在葡萄牙市場份額 30.1%、排 名 第 一;承保端綜合成本率約 90%,是盈利的。
但規模不夠。伯克希爾的浮存金是 1716 億美元,對應 1.2 萬億美元總資產;復星半年總保費 530 億元,集團總債務卻是 2180 億元。保費只能覆蓋併購資金的一小部分,其余必須靠債。
於是整個故事滑向反面:
缺口用有息債務補,2020年有息債務峰值時,融資成本5.0%,與伯克希爾−7.8%相差12.8個百分點;
資產久期長、負債久期短,融資環境一收緊就必須賣資產:2022年退出簽約超400億元、迴流293億元,2023年簽約近200 億元、迴流273億元;
折價自我強化:PB僅0.35倍,測算NAV折價74.2%。折價越深,越不能發股;越不能發股,越依賴債務;越依賴債務,折價越深。
復星現階段的任務是"去槓桿",遠沒到"複利"的階段。它恰恰證明:沒有負成本資金這個前提,同樣的"保險+投資"結構,很可能得到相反的結果。
2、另一條路是產業資本,袁氏家族的兩個樣本:安孚科技與東山精密
產業資本學的是資產端——撬動債務去併購。這條路上,同屬袁永剛家族控制的安孚科技和東山精密,兩個案例都成功「蛇吞象」,市場關注度極高。
(1)安孚科技:用債務買現金流,再用現金流買下一筆
安孚科技不學伯克希爾的負債端,學的是它的資產端邏輯——用債務買下一個現金流極強的資產,再讓這個資產的現金流去償還債務、並支撐下一筆投資。
2022 年,公司通過兩次現金收購取得亞錦科技股權,最新穿透持股南孚電池46%,交易對價合計 37.5 億元,資金來源是引入少數股東、銀行併購貸款和股東借款。
南孚電池雖然多年不增長,但其實是一塊具有類壟斷屬性的資產:鹼性 5 號/7 號電池零售市場銷售額份額常年80%以上,連續 30 年國內銷 量 第 一,且業務成熟,現金流很好,是一個典型的小而美的現金牛,與喜詩糖果相似度很高。
這個打法,其實更像伯克希爾早期(紡織廠時代)的路子。但隱患在於現金流到手之后的再投資,債務壓力使得其投資一邊倒的去買成長。
安孚的再投資方向是:薄膜鈮酸鋰芯片的易纜微(持股21%,為第二大股東)、參股光刻機光源公司華晟邁10%股權、持有國產GPU象帝先 6.9%的股份。
這些全是高波動的半導體成長型資產,搏的是成長套利,而不是收租。市場自然也不會給資本配置溢價,這種負債結構還決定安孚科技隨時存在的增發風險,公司在投資上的容錯空間實際比伯克希爾小得多。
(2)東山精密:把"收購—整合—再收購"當成增長飛輪
如果再看袁家在東山精密上的操作,理解安孚科技就更容易了。東山精密做的更極 致,靠發股發債,連續併購、不斷換賽道,把併購本身做成了主業,高點市值超過5000億元。
2010 年上市時,東山精密的主業是精密鈑金。2016 年用 6.11 億美元現金收購納斯達克上市的 FPC 龍頭 MFLEX,一舉進入蘋果供應鏈;2018 年收購 Multek 補強硬板;2025 年以不超過 59.35 億元收購索爾思光電,切入 800G/1.6T 光模塊與 EML 光芯片——每一步都踩在技術迭代的浪尖上。
客觀説,就資產端的投入增值倍數而言,東山的年化收益率要明顯高於伯克希爾:但它與伯克希爾的差別,恰恰是本質性的:
第 一,它買的不是"租",是"期權"。FPC、PCB、光模塊,全是技術路線快速迭代的行業——今天的份額,三年后可能被新路線歸零。所以東山的併購不能停,必須不停地買下一張船票。伯克希爾買 BNSF 可以 50 年不動,東山買索爾思,賭的是 800G/1.6T 這一波。
第二,它的資金沒有負成本來源。每一筆收購都是真金白銀的現金或融資,容錯空間取決於資本市場的臉色。牛市里,併購是市值放大器;熊市里,商譽和債務就是雙刃劍。
第三,它的"複利"依賴管理層永不犯錯。伯克希爾買錯一家公司,機制本身能消化;東山的模式里,一次重大誤判就可能打斷整個飛輪。
所以將袁氏家族的兩個樣本放在一起看,剛好拼出了中國產業資本的全貌:安孚證明了"買現金流"行得通,但由於負債成本只能博成長;東山證明了"買成長"能做大,但停不下。
04
結語
伯克希爾這臺機器,本質是三個罕見條件的同時成立:負成本且永續的錢、可以整體買下的收租資產、跨任期的資本配置授權。
中國的現實是:錢,要麼貴,要麼有授權約束;資產,要麼不賣,要麼收租率有封頂;管理人,被年度考覈、分紅要求和新會計準則捆住了手腳。
所以"中國為什麼沒有伯克希爾",不是一個關於能力的問題,而是一個關於制度條件的問題。所以這也意味着,中國投資類公司做不成伯克希爾,更多隻能像其中的一環。
如金融控股平臺,中油資本、國投資本、五礦資本、中糧資本等等,解決的是資金來源,但受資本充足率與並表監管約束,做不了跨行業長期控股。
產業資本平臺,東山精密、安孚科技、雅戈爾、南京高科,解決的是「投得進」和現金流再投資,但很難永續持有,退出依賴IPO或分紅,投資利潤也不被單獨定價。
保險資管如中國平安、中國財險等,有負成本浮存金和長期資金,缺的是「把浮存金交給單一配置者」的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