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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歲李澤楷,不再做「小超人」

2026-11-12 09:34

今年11月剛滿60歲的李澤楷,已經很久沒有因為一樁兇悍的收購登上頭條了。這一次讓他的名字重新回到財經版面的,是一張人壽保單。

11月10日,李澤楷創立並控股的富衞集團宣佈,旗下高淨值業務品牌FWD Private(百慕大)簽出一張保額3.18億美元的壽險保單。吉尼斯世界紀錄前一天在香港為其頒發證書,紀錄登記的承保地為百慕大。這一金額超越了今年2月新加坡宏利創下的3億美元紀錄,成為目前全球公開可見保額最高的人壽保單。富衞未透露投保人身份,僅説明該方案為個人客户定製,用於財富保全與跨代傳承。

21.4億美元買下保險底盤

李澤楷不是第一次做保險,但兩次入場的算盤完全不同。

1994年,他通過盈科買下新加坡上市公司海裕亞洲旗下的鵬利保險,改組為盈科保險,1999年7月將其推上港股。2007年初次貸危機爆發前夕,他以35.26億港元將盈科保險50.48%控股權售予比利時富通集團,作價較市價溢價近六成。次年富通在金融海嘯中爆發流動性危機並被拆分接管時,李澤楷早已高位套現。

五年后他重返保險業,背景是李氏家族的分家安排。2012年5月,李嘉誠正式公佈資產分配方案:長子李澤鉅接掌長和系實業,次子李澤楷獲得現金支持,獨立發展個人事業。分家落定僅五個月,李澤楷旗下的盈科拓展便掏出21.4億美元現金,競得荷蘭國際集團(ING)在香港、澳門及泰國的保險業務。

這批資產是ING為償還荷蘭政府100億歐元金融危機救助金而掛牌出售的,同台競購的還有友邦保險、宏利金融和美國大都會人壽。21.4億美元作價約為三地業務2012年市賬率的1.9倍,並不便宜。交易於2013年2月底完成交割,李澤楷由此接手港澳兩地27萬在冊客户、1600名代理人及泰國30萬客户,同年7月將公司更名為「富衞」。這筆買賣他一拿就是十幾年,沒再尋找買家轉手。

十年併購,四次遞表

成立后的富衞靠密集併購快速鋪開攤子:2014年取得菲律賓壽險牌照,2015年控股印尼險企;2016年接連收購新加坡Shenton保險90%股權、大東方人壽越南分公司,並全資買下AIG旗下日本富士生命;2019年3月入股馬來西亞匯豐Amanah Takaful,同年7月斥資927億泰銖收購泰國匯商銀行旗下壽險業務,創下東南亞壽險併購規模紀錄。諮詢機構NMG數據顯示,到衝刺上市前,業務鋪至10個市場的富衞按2023年年化新保費計已排到東南亞第五位。2018年李澤楷在香港大學受訪時提到,自己七八成時間都花在金融尤其是人壽保險上。

壽險生意無法單靠併購速成。前期收購與渠道建設消耗大量資本,緊接着又撞上全球加息與市場下行,富衞的上市路頗為周折。2021年公司計劃赴美上市、擬融資近30億美元,同年12月撤回申請;轉戰香港后,又在2022年2月、9月和2023年3月三次向港交所遞表,均以招股書失效告終。賬面虧損同樣沉重:據招股書披露,受主要市場股市下跌拖累,富衞2022年淨虧損3.20億美元;2023年因出售與Athene再保險相關的金融投資產生虧損,淨虧損擴大至7.17億美元,兩年合計虧掉逾10億美元。

直到2024年,富衞才錄得新保險合同會計準則(IFRS 17)實施后的首個年度盈利,實現淨利潤1000萬美元,權益持有人應占淨利潤2400萬美元。2025年5月第四次遞表后,富衞於同年7月7日在港交所掛牌,發行價38港元,募資總額約36.11億港元(約4.66億美元,含部分行使超額配股權),上市市值483億港元;阿布扎比主權基金旗下穆巴達拉Capital與日本壽險公司T&D Holdings作為基石投資者,分別認購1.5億美元和1億美元。募資額較四年前赴美計劃縮水超過八成,富衞還是選擇了掛牌。上市當天,李澤楷到了港交所現場,但沒有上臺敲鑼,主持儀式的是董事會主席馬時亨。

天價保單背后的四方生意

簽出3.18億美元保單的FWD Private,成立於富衞虧損最重的2023年,專攻高淨值及超高淨值客群。這里所説的3.18億美元指的是保額,即被保險人身故時的賠付金額,並非客户實際支付的保費。這類超大額保單多采用一次性繳清的躉交方式,保費按保額的一定比例繳付,兩者相差數倍,保額越高,資金槓桿效應越明顯。

超高淨值客户買大單先看險企的償付能力與信用評級。2025年7月,穆迪將富衞人壽(百慕大)的保險公司財務實力評級上調至A2,今年6月末維持該評級。公司業績也在修復:2025年上半年,富衞年化新保費同比增長38%至12.46億美元,淨利潤4700萬美元;2026年上半年,年化新保費增幅回落至7%(13.48億美元),但稅后營運利潤增長20%至2.98億美元,淨利潤達1.72億美元,約為去年同期的三倍,創下IFRS 17實施以來的中期新高。

不過在數億美元級別的頂層市場,單靠保險公司很難拿到訂單,外部顧問與私人銀行握有關鍵話語權。擔任此次交易顧問的是老牌保險經紀行Charles Monat Associates,其香港區行政總裁朱遠達透露,2024年2月匯豐保險在香港簽出的2.5億美元吉尼斯紀錄保單與富衞這張新保單,均由該公司同一位顧問主導推進。短短兩年多里,承保險企換了名字,撮合交易的還是同一撥經紀人。

FWD Private首席策略夥伴銷售總監冼艾齡披露的協作方里,除了獨立經紀,還有私人銀行與再保險公司。盛世家族辦公室聯合創始人周楠分析,這類鉅額保單依賴多方分工才能落地:私人銀行掌握客户資產狀況並提供保費融資貸款;獨立經紀負責跨公司比價,按客户資產結構設計定製方案;再保機構在后台分散極端賠付風險;直保公司則負責覈保與承保。借力獨立經紀切入大單,讓富衞避開了與傳統巨頭比拼代理人規模的消耗戰。根據投行Jefferies數據,2026年第二季度,富衞香港市場經紀渠道保費同比增長81%;而按富衞中期業績公告,上半年經紀及獨立理財顧問渠道年化新保費為5億美元,同比僅增長8%。

大單撐起的市場與槓桿隱憂

過去十年,全球最高壽險保單紀錄三次易主,承保重心一步步挪向亞洲。2014年,美國加州一名科技富豪購入2.01億美元保額的保單,動用19家保險公司共同承保,紀錄維持了十年。2024年2月,匯豐保險在香港獨立承保一張2.5億美元保額的保單,買家是一名擁有多國籍的亞洲億萬富豪,用於設立信託分配遺產;2024年以來,匯豐還累計簽出十份5000萬美元以上保單。時任匯豐保險港澳行政總裁文德華當時公開表示,這類鉅額保單過去只在美國、英國和百慕大簽發,香港已證明自己有能力承接。此后紀錄刷新提速,今年2月宏利在新加坡將保額推高至3億美元,九個月后又被富衞改寫。

香港壽險大盤同樣在向大單集中。香港保監局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香港長期業務(不含退休計劃)新造保單保費達2752億港元,同比大漲58%;同期新造保單約56萬張,同比減少5.4%。按整體數據折算,件均保費從約29.3萬港元升至49.1萬港元,漲幅約68%,香港經紀渠道二季度保費更是同比激增119%。按照行業統計口徑,險企披露的「年化新保費」等於年化期繳保費加上整付保費的10%,像3.18億美元保額這類躉交大單,折算進年化新保費里的只有實際保費的十分之一,主要拉動的是保費總規模與利潤率。

富衞的內地客群也呈現類似特徵。招股書顯示,2022年至2024年,內地訪客帶來的年化新保費從4200萬美元增至約2.64億美元,約為2022年的6.3倍;截至2024年底,內地保單持有人約6萬人,僅佔集團保單持有人總數的1%。到2026年上半年,富衞港澳分部境外客群的年化新保費同比下降5%,本地客群增長19%,近期新單增長主要由香港本地需求拉動;但內地訪客仍貢獻了港澳分部約24%的新業務價值,另有18%來自其他境外客户。

投行Jefferies分析認為,此輪保費增長由客户需求而非銷售效率推動,中國內地及香港投資者可能正將部分資產從房地產和銀行存款轉向人壽保險,藉助香港長期儲蓄險的指定受益人等安排實現跨代定向傳承。香港特區政府2023年發佈的家族辦公室政策宣言及配套税務寬減也在吸引資金流入。據香港證監會披露,截至2025年香港資產及財富管理規模達42.2萬億港元,同比增長20%,其中私人銀行及私人財富管理業務增長24%至12.9萬億港元。

伴隨大額保單攀升的還有融資槓桿。香港保監局在公佈上半年數據時專門提示,期內新造業務中保費融資佔比已升至36%,一旦利率反轉或保單現金價值不及預期,貸款投保人將面臨補繳保證金甚至被迫退保的風險,賬面損失可能被放大。

十四年前李澤楷掏出21.4億美元競購ING牌照時,同台爭搶的對手里就有宏利;十四年后,在富衞上市后的第一個完整年度,他從宏利手中接過了全球最貴保單的紀錄。從買下牌照到港交所掛牌,李澤楷走了十二年零九個月;從虧損谷底設立FWD Private到簽出世界紀錄,富衞用了三年。眼下富衞上半年新單增速已回落至7%,頂層大單又高度仰仗獨立經紀與保費融資,單靠一張天價保單還不足以築起護城河。不過在父親李嘉誠的長和系實業之外,60歲的李澤楷沒有像早年那樣半途套現,終究在這門最耗耐心的慢生意里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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