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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2 12:50
58歲的鍾慧娟一襲天青色長裙登臺,在港交所敲響翰森製藥IPO銅鑼的時候,可能還沒有37年前第一次走上江蘇連雲港延安中學講臺時那樣忐忑。
這是2019年6月14日,翰森製藥上市,當天收盤市值衝上1100億港元。那個初出茅廬的中學化學老師,如今已是掌舵千億藥企的大老闆。
六年之后,2025年5月23日。港交所鑼聲再次響起,只是舞臺上的人換成了鍾慧娟的丈夫——時年67歲的孫飄揚。
孫飄揚個頭不高,西裝革履,戴着標誌性的框架眼鏡,有些稀疏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舉起包着紅綢的大槌子,用力敲響了恆瑞醫藥上市的銅鑼:
「鐺——」
在港交所敲過鑼的企業家很多,伉儷雙雙登臺的也頗有幾對。但夫妻二人各自擔任一家企業的董事長,各自登臺為自己企業IPO敲鑼,實屬罕見。
以2026年11月5日股價計算,假如可以以家庭為單位,鍾慧娟執掌的翰森製藥,加上孫飄揚執掌的恆瑞醫藥,市值合計6000億港元,甚至遠超目前醫藥行業市值第一的藥明康德。
説他們是「藥王」夫婦,並不為過。
這一切,也給他們一家三口帶來驚人的財富:2025年,鍾慧娟更是以1410億元的身家,與獨生女孫遠一起,登頂中國女首富。
這還沒算孫飄揚那份。
39歲獨生女,接父母誰的班?
「我們選擇了職業經理人這條路。」2020年1月,剛剛從孫飄揚手中接過恆瑞醫藥董事長的周雲曙,公開説:「國外也不會選擇家里人來接班,即便是家族式公司。」
但他的接班,沒有維持太久。2021年7月,在恆瑞醫藥工作了26年的周雲曙,在擔任董事長一年半后,便以「身體原因」辭職。
老領導孫飄揚重新出山,再次接過董事長的帥印,時至今日。從孫飄揚1990年成為連雲港製藥廠廠長算起,已經過去36年。
孫飄揚無疑是恆瑞醫藥的靈魂人物,老廠長、董事長,也是實控人。但從股權上看,他控制的恆瑞集團作為上市公司恆瑞醫藥的第一大股東,持股不算多,只有23.16%——不到1/4,確實也不太適合直接套用「家族式公司」的治理模式。
之前讓多年的老下屬以「職業經理人」的身份接任董事長還好説,但要想讓自家女兒孫遠接班,恐怕還得「搞定」董事會內外的多方勢力。
不過對孫遠而言,還有媽媽的公司虛位以待。
孫遠1987年出生,2007年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生物醫學專業。2009年6月,她加入了與江蘇商界關係密切的弘毅投資,擔任分析師。
「打工」兩年多后,2011年10月,她回到自家公司,直接出任了江蘇豪森的董事。
后面的一切都是明牌。江蘇豪森開始為赴港上市搭建架構,2015年12月,孫遠成為新成立的擬上市主體翰森製藥(註冊於開曼群島)的董事。這一年,她28歲。
轉年,2016年初,受益人為孫遠的家族信託Sunrise在英屬維京群島設立。這個家族信託又通過旗下公司持有翰森製藥81%的股份,掌握絕對控制權。
這意味着10年前,在翰森製藥還未正式上市時,鍾慧娟就已經把股權交到了女兒手上。
即便后來經歷pre-IPO、上市融資,截至最新財報,多次稀釋之后Sunrise信託依然是翰森製藥持股64.31%的大股東——以2026年11月5日的收盤價計算,市值1370億港元。
當然,鍾慧娟保留了對這個家族信託關鍵事項的同意權。上市公司具體管理工作,也沒有放手給孫遠,直到目前,鍾慧娟還是董事會主席、CEO。
2025年,作為一把手的鍾慧娟,在翰森製藥拿到1200.7萬元人民幣的薪酬——但她不是最高的,這一年孫遠的薪酬是3630.4萬元人民幣。
但比丈夫還是高多了。2025年,孫飄揚在恆瑞醫藥的税前薪酬「只有」201.47萬元人民幣。
兩家千億藥企背后的這位神祕人
「繼去年雙方達成ADC(抗體-藥物偶聯物)合作之后,我們很高興進一步深化與羅氏的合作。」
2026年10月19日,翰森製藥官宣與瑞士製藥巨頭羅氏達成「潛在超過150億美元」的創新葯授權合作。在官方發佈的新聞稿中,代表公司對外發聲的,是39歲的執行董事孫遠。
目前翰森製藥有三位執行董事:鍾慧娟、孫遠,還有1998年就加入公司的技術老將呂愛鋒。
但在這個權力中樞之外,還有一個關鍵角色:岑均達。
截至最新公告,岑均達在英屬維京群島的家族信託,持有翰森製藥15.16%的股權,僅次於鍾慧娟母女的Sunrise信託。
耐人尋味的是,在孫飄揚執掌的恆瑞醫藥,岑均達也是第二大股東,通過名下公司持股14.35%,僅次於孫飄揚控制的恆瑞集團。
到底是何方神聖?
淵源至少可以追溯到32年前。1994年7月,《中國醫藥工業雜誌》發表了一篇只有兩頁的論文,探討了鎮咳藥萘磺酸左丙氧芬的合成技術。岑均達和孫飄揚,分別是第一、第二作者。
92南巡后,市場經濟的新一輪大幕已經徐徐拉開。彼時36歲的孫飄揚,出任這家蘇北地方藥企廠長沒幾年,正急於找到突破口。
那時候國內藥企幾乎沒有研發新化合物的能力,競爭的焦點是「搶仿」國際上專利到期的成熟藥品,誰能及早掌握製備工藝,誰能率先做出規模,誰就能拿到市場。
岑均達比孫飄揚小六歲,畢業於浙江醫科大學(現浙江大學醫學院),任職於當時的仿製藥研究重鎮:上海醫藥工業研究院。
二人都是三十多歲,野心滿滿的年紀。一邊管着藥廠但缺拳頭產品,一個手上有技術但沒產能,一拍即合。
那篇合作的論文發表后一年,1995年7月,江蘇豪森在連雲港註冊成立。最初的身份是香港合資企業,一方是孫飄揚擔任廠長的連雲港製藥廠,另一方是一家香港公司,持股60%。
早年媒體曾挖出這家香港大股東背后的老闆,是身份頗為神祕的香港人「陳俊達」。但實際上,長期以來擔任江蘇豪森法定代表人的,正是岑均達——直到翰森製藥IPO前的2018年5月,他才卸去這個職務,呂愛鋒接任。
回頭看,事情就清楚得多了。孫飄揚的廠長還要繼續做,岑均達也不想離開上海醫工院的科研平臺。但下海創業,總要有一個自己人真正站在臺前。
1996年,已經從中學教師轉到連雲港藥監繫統的鍾慧娟,選擇了告別體制內工作,入局江蘇豪森。這一年,她35歲。
孫遠接班的時代,醫藥生意已經變天了
岑均達鮮少在商業場合露面,但在科研領域,想找到他的名字並不難。
在上海醫工院,他一路做到化學制藥部工藝一組課題組長、研究員、碩士生導師。他的三大研究重點:抗腫瘤藥、抗糖尿病藥、神經類藥物,現在還一一對應恆瑞與翰森的王牌管線。
2013年,鹽酸吉西他濱的研製和產業化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獲獎人名單中,位列第二、第三的,分別是岑均達和呂愛鋒。這正是江蘇豪森的明星產品「澤菲」,美國禮來公司抗腫瘤藥「健擇」的仿製藥。
2014年,岑均達以第一完成人的身份再次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獲獎項目的是奧氮平的研製和應用——這款仿製禮來抗精神病藥物「再普樂」的產品,在江蘇豪森的品牌名是「歐蘭寧」。獲獎名單中,鍾慧娟、呂愛鋒位列第二、第四。
效益非常豐厚。翰森製藥招股書顯示,2018年,「澤菲」和「歐蘭寧」分別實現銷售收入10.26億元、17.85億元,合計貢獻了公司全年營收的36.4%。
而岑均達在上海醫工院主攻並曾獲省部級獎項的阿曲庫銨、丙泊酚等麻醉與肌松類藥物,也能在恆瑞醫藥產品中找到對應品種。
技術變成了財富。岑均達這個大眾感到有些陌生的名字,在2026年11月5日全球實時富豪榜上的最新身家,是66億美元(440億元人民幣),排名比曾經的中國首富、新希望創始人劉永好還靠前。
江湖對此早有傳聞。十幾年前上海醫工院的考研論壇上,就有學生稱,岑均達是化學制藥部「最有錢的老闆(導師)」。
2018年,岑均達退出江蘇豪森管理層。年底,國家藥品集中帶量採購開始試點。急流勇退,恰好退在了高點。
此后幾年,「集採」範圍擴大到了全國,醫院藥品採購定價權被收回,藥企開始「降價換量」。
過去,只要搶先生產出仿製藥,儘早通過一致性評價,再通過多年搭建的銷售網絡和長袖善舞的醫藥代表拿下一家家醫院,藥企就能在高毛利上「躺賺」。
現在這條路走不通了。
「集採」落地后,藥企如果想保營收和利潤,顯然不能再去「卷」報價一家比一家低的仿製藥。必須轉型,去做人無我有的創新葯。
轉型從來都不是免費的。最新的2026年三季報中,恆瑞醫藥僅研發投入一項,就已經高達71.46億元,佔總營收近三成。在集採剛開始的2019年,這個比例還是16.7%。
翰森製藥也不遑多讓。2026年上半年,其研發投入達到17.39億元,佔總營收的比重,已經從2019年的12.9%一路推高到了20.9%。
實際上,這兩家藥企半推半就走上的是國際藥企慣常的模式:持續投入高額研發費用,希望趕在上一款明星產品專利到期以前,找到「接班人」。
但風險也如影隨形。研發並不保證成功,就算砸下海量資金,也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就算闖過重重關卡讓新葯上市,還要面對醫保壓價、同行競爭——別忘了,專利保護還是有時限的。
當年,鍾慧娟和孫飄揚找到一位上海醫工院的年輕科研人員,把仿製藥工藝成果在自家工廠「技術轉化」一下,就能變成滾滾財富。
如今,39歲的孫遠是過不上這樣的好日子了。
(基於公開財務數據,不作為任何形式的投資建議)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棱鏡,作者:温世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