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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DA落槌依沃西單抗:首次闖關未過,雙抗出海還有多遠?

2026-11-15 21:39

(來源:深藍觀)

李昀 | 撰文

11月14日,美國 FDA對依沃西單抗聯合化療治療三代EGFR-TKI耐藥非鱗狀非小細胞肺癌的上市評審,終於落槌。最終的結局是未通過。

完整回覆函(CRL)表明,FDA認為在缺乏具有統計學意義的OS改善的情況下,申請無法獲得批准。

這款由康方生物自主研發的全球首個PD-1/VEGF雙特異性抗體,長久以來一直站在全球醫藥產業的聚光燈下,卻承受着兩種截然相反的市場預期。

樂觀者曾將其視為腫瘤免疫治療2.0時代的標杆產品:它是全球首個在III期頭對頭試驗中單藥擊敗「藥王」帕博利珠單抗的免疫藥物,3年總生存期數據拉開近12個百分點的差距。

合作伙伴Summit Therapeutics為其押上全部身家,製藥巨頭阿斯利康、GSK更是與公司深度綁定,試圖將依沃西與自身ADC管線聯用打造新一代治療範式。在他們看來,這張批文幾乎水到渠成,接下來將是這款中國原創藥物撬動全球肺癌市場的起點。

但FDA最終選擇和質疑者們站在了一邊。

有投資人認為:雖然OS數據是最大硬傷,但Summit在實際臨牀設計中也有一些輕率操作。比如一開始入組設計就沒有把西方人群做到足夠樣本量,亞組證據先天薄弱,也沒有為OS終點預留足夠的檢驗效能。「理論上是有附條件上市的空間,但遺憾的是公司也沒有選擇走這一條道路。」

質疑者們對這款藥始終抱着審慎態度:支撐本次上市申請的HARMONi全球多中心研究,首次總生存期分析僅以0.057的P值擦肩而過,西方患者亞組的獲益幅度明顯低於中國人群。

疊加此前多款中國PD-1單抗出海折戟的先例,在結果出來之前就有不少業內人士認為,FDA對OS獲益模糊的上市申請仍會持保守態度。

兩種聲音的交鋒,終於在今天終止。

而對中國創新葯行業來説,這早已不止是一款藥物的商業成敗。作為首款闖關FDA 的國產雙抗新葯,也是中國生物醫藥在走向全球首創路上,最具標誌性的一次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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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的爭議漩渦

依沃西單抗的行業關注度,始於一組極具衝擊力的臨牀數據。

兩年前的高光時刻還沒有被行業遺忘:2024年9月的世界肺癌大會上,HARMONi-2研究數據首次公開。在一線治療PD-L陽性非小細胞肺癌的頭對頭試驗中,依沃西單藥的中位無進展生存期達到11.14個月,疾病進展風險降低49%。

這是全球範圍內,第一次有免疫單藥在III期頭對頭試驗中,在PFS終點上顯著優於帕博利珠單抗。

消息一出,整個腫瘤學界為之震動。依沃西的勝出,第一次讓業界直觀看到了雙抗技術對傳統 PD-1 單抗的代際優勢。次年3月,該研究結果正式發表於《柳葉刀》,中國原創雙抗的臨牀價值得到了頂級學術期刊的認可。

但真正的爭議,來自支撐本次FDA申報的HARMONi研究。

與針對一線人群的HARMONi-2不同,HARMONi研究瞄準的是三代EGFR-TKI耐藥后的非鱗狀非小細胞肺癌——這是肺癌治療中典型的未滿足臨牀需求:靶向藥耐藥后,患者可選方案有限,傳統化療聯合抗血管生成藥物的中位PFS僅4-5個月,生存獲益十分有限。

2025年5月,Summit公佈了HARMONi研究的主要分析結果:依沃西聯合化療的PFS風險比為0.52,疾病進展風險降低48%,順利達到主要終點;但作為關鍵次要終點的總生存期,風險比0.79,P值0.057,以極其微弱的差距未達到預設的統計學顯著性。

數據公佈當日,Summit股價單日暴跌超 30%。質疑聲隨之而來:PFS 的獲益能否轉化為明確的生存獲益?這會不會又是一款只能延長無進展時間、不能延長總生存的藥物?

三個月后的世界肺癌大會上,更長隨訪時間的數據更新進一步放大了爭議。

2025年9月數據截止時,西方患者OS風險比為0.84;次年6月更新后,西方亞組OS風險比改善至0.76,但95%置信區間0.52–1.10,統計學意義仍不明確。

更關鍵的是,整個研究中西方患者僅貢獻了約6.5%的PFS事件數,樣本量的單薄讓亞組數據的説服力大打折扣。

事實上,如果把視線拉長,依沃西的生存獲益趨勢其實始終清晰。2026年9月,HARMONi-2研究公佈3年隨訪的最終OS數據:依沃西組中位總生存期30.8個月,死亡風險降低27%,3年OS率分別為45.0%和33.1%,差距隨着隨訪時間延長持續拉大,且正式達到預設的統計學顯著性。

這組數據一定程度上回應了 「OS 獲益不足」 的質疑,但並未完全消解針對 HARMONi 研究本身的爭議。

有前FDA審評專家指出,HARMONi研究最初並未將OS設為主要終點,統計學設計上沒有為 OS 預留足夠的檢驗效能,名義P值不能直接等同於試驗成功;而西方患者樣本量不足的問題,也很難通過延長隨訪徹底解決。

而爭議到了最后,指向了最核心的關注點:這份數據能不能説服FDA?

在FDA的審評邏輯里,肺癌適應症尤其是后線治療,總生存期的明確獲益始終是最硬的金標準;而東西方人群的療效一致性,也是近年來監管部門格外關注的問題。從這個角度看,依沃西面對的質疑,本質上是中國創新葯走向全球時,必須補上的一堂全球臨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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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方的長跑

爲了讓依沃西走到FDA的審評臺前,康方經歷了一波三折的長跑。

2022 年,公司全球首款PD-1/CTLA-4雙抗卡度尼利單抗在中國獲批,讓康方成為第一個吃下雙抗商業化紅利的中國藥企,也驗證了其雙抗技術從實驗室到臨牀的完整落地能力。

依沃西單抗則是康方雙抗技術的第二個代表作。

不同於市面上常見的PD-1單抗聯合抗血管生成藥物的兩藥聯用方案,依沃西是單個分子同時靶向PD-1和VEGF兩個靶點,既能解除免疫抑制、激活T細胞,又能抑制腫瘤血管生成;更關鍵的是,雙抗分子具有腫瘤組織富集效應,在提升療效的同時,能降低正常組織的藥物暴露,減少不良反應。這種協同機制,正是它能在頭對頭試驗中優於PD-1單藥的底層邏輯。

但要讓一款中國原創藥物走進美國市場,光有好的分子設計遠遠不夠。

2022年12月,康方生物與美國Summit Therapeutics達成授權合作:康方收穫5億美元首付款、最高50億美元的里程碑款項,以及兩位數比例的銷售分成。這一交易金額刷新了當時中國創新葯對外授權的最高紀錄,也讓行業第一次意識到,中國的雙抗創新已經具備了全球級別的商業價值。

在很多人看來,選擇Summit而非國際製藥巨頭,是一步有些冒險的棋。回頭看,其中的好壞很難評判:Summit規模不大,卻擁有成熟的美國臨牀開發和商業化團隊,依沃西是其管線中絕對的核心產品,會投入全部資源推進;而如果授權給大藥企,一款來自中國的新葯很可能在龐大的管線中被邊緣化。

合作達成后,夏瑜直接加入Summit董事會,雙方在臨牀開發、商業化策略上深度協同。

后續的發展也印證了這一佈局的價值。2026年,阿斯利康宣佈對Summit進行戰略投資,探索新一代腫瘤治療方案。大藥企的入場,為依沃西的全球商業化補上了關鍵的資源拼圖,也讓康方這家公司嵌入了全球最頂級的產業鏈條中。

與此同時,康方和Summit並沒有把賭注全部壓在EGFR耐藥這一個適應症上。

圍繞依沃西,雙方已經佈局了7項國際註冊性臨牀研究,覆蓋非鱗NSCLC、鱗狀 NSCLC、膽道癌、宮頸癌等多個瘤種。2026年ESMO大會上,依沃西聯合化療一線治療晚期膽道癌的III期研究公佈陽性結果,對比標準療法度伐利尤單抗聯合化療,死亡風險降低25%,疾病進展風險降低39%,成為該領域近年來最亮眼的突破。

雖然今天依沃西單抗的闖關遭遇挫折,但這不意味着康方和Summit的故事就此結束。

但從投資者的角度來看,今天的結果未免遺憾。因為如果11月14日順利獲批,依沃西的全球商業化將正式進入兑現期。

從市場空間來看,首個適應症三代EGFR-TKI耐藥非鱗狀NSCLC,僅美國每年就有約3-4萬例新增患者,目前臨牀缺乏高效的標準治療方案,依沃西聯合化療的PFS 獲益具備明確的臨牀優勢,有望快速佔領市場。

而更具想象空間的是后續適應症:一旦一線治療PD-L1陽性NSCLC的適應症在全球獲批,依沃西將直接切入帕博利珠單抗最核心的百億美元市場,憑藉頭對頭勝出的臨牀數據,有能力分走可觀的市場份額。再加上膽道癌、宮頸癌等其他瘤種的逐步拓展,依沃西具備成為全球級重磅藥物的潛力。

儘管依沃西單抗未能獲批,但它在很多意義上都已經創造了歷史。而對中國生物醫藥產業來説,依沃西的FDA闖關,更像是一場成人禮。禮畢之后,屬於它的成人之路在剛剛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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