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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5 12:40
來源:中國企業家雜誌
廣告語陪着一代人長大,這回或許它要換「主人」了。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李曉天
頭圖來源|金鑼官微
金鑼可能真的要賣了。
11月11日,「晨哨併購」獨家披露,德弘資本(DCP Capital)已就收購金鑼簽署相關交易協議,交易金額約20億美元,摺合人民幣超過133億元。11月13日,多家媒體跟進這一消息,稱雙方已簽署意向文件,但對於外界求證,金鑼和德弘資本均未答覆。
買家在消費圈並不陌生,去年從阿里巴巴手中接下大潤發母公司高鑫零售的,正是德弘資本。如果最終交割,這家2025年營收308.59億元、曾與雙匯和雨潤並稱「中國肉製品三巨頭」的國民級企業,將第一次真正易主。「比一比,嘗一嘗,金鑼火腿腸」,這句廣告語陪着一代中國人長大,火車站的小推車、深夜的綠皮車廂、學校門口的小賣部,都擺過這根腸。如今,它的主人可能要換了。
這不是金鑼第一次被擺上談判桌。2014年,媒體曝出中糧集團正在與金鑼接觸,當時金鑼對外公佈的總資產規模約108億元。但中糧集團隨后迴應「無此事」,交易不了了之。2023年7月,又有消息稱華潤集團擬以120億元收購金鑼,金鑼宣傳部門很快出面,稱這是「虛假消息」。而這一次,傳聞走到了簽署意向文件這一步,是金鑼成立三十多年來最接近易主的一次。
傳聞之前,金鑼已經悄悄「瘦身」。近兩年,它的註冊資本一減再減,眉山、德州、湘潭三家外地工廠相繼註銷,產能從全國撒網收縮回北方的幾個核心基地。旗下多家牧業公司,則被轉讓給創始家族二代周穎控制的平臺。
一手準備賣掉養了三十多年的主業,一手把新業務交到晚輩手里。這筆交易背后,是創始人周家兄弟從一家鄉鎮肉聯廠起家的故事,和一盤沒有下完的接班棋。
「爛攤子」
金鑼的故事,從山東臨沂蘭山區半程鎮開始。
半程鎮地處魯南沂蒙山區,離臨沂市區二十多公里。1986年,鎮上辦起一家福利肉類加工廠,這是金鑼的前身。所謂「福利廠」,帶着安置就業的意味,效益從來不在第一位。廠子長期虧損,廠房閒置,沒人願意接這個燙手山芋。1990年,周連奎、周連良兩兄弟回鄉,接下了這個爛攤子,31歲的周連奎出任廠長。
周連奎不滿足只做屠宰。殺豬賣肉是辛苦生意,利潤薄,價格還跟着行情上下波動。他看準了肉製品深加工的機會:把豬分割好,把肉做成製品,比整頭賣肉值錢得多。廠子很快扭虧為盈,但廠子是集體所有制,賺來的錢,大半跟自己無關。
想干事,先得解決身份問題。1993年,周氏兄弟成立山東金鑼股份有限公司,還跑到河南租賃商丘肉聯廠,借別人的廠房向外擴張。一家鄉辦小廠,開始有了向全國擴張的野心。
真正改變命運的機會很快到來。1994年,兄弟倆遇到了明金星,這是個和金鑼老團隊氣質完全不同的合夥人。明金星曾是一名醫生,上世紀90年代初下海,最開始就錨定了香港,也由此賺到了人生中第一筆大錢。三個人設立了離岸公司,兩兄弟出人出管理,明金星出錢出思路,這個組合維持了三十年。藉着這層架構,新成立的臨沂新程金鑼成了外資背景的企業,徹底跳出了集體廠的老框框。
金鑼一次性從日本引進8條火腿腸生產線,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對一家剛從鄉鎮小廠轉身的企業來説,這是一筆不小的賭注。1995年,金鑼牌火腿腸正式推向市場。
周連奎看得很遠。他很早就意識到,必須把攤子鋪成閉環:上游自己養豬,下游自己開店,連火腿腸里的輔料大豆蛋白也自己做。數年后,金鑼又進入了冷鮮肉領域,靠專賣店把冷鮮肉鋪向全國,還建起了號稱亞洲最大的單體冷鮮肉加工車間。后來人們説起金鑼,總説是靠一根火腿腸起家,其實它很早就不是一家單純的火腿腸廠了。
但在此之前,真正讓金鑼出名的,是一場「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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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鬥
金鑼進場時,火腿腸市場正打得兇。
1987年,洛陽肉聯廠生產出國內第一根工業化火腿腸,春都憑着「會跳舞的火腿腸」這句廣告語紅遍全國。到上世紀90年代前期,同處河南的雙匯、鄭榮紛紛跟進,「河南腸」幾乎獨霸全國市場。
爲了搶地盤,幾家打起價格戰。一邊不斷調低火腿腸里的豬肉含量,一邊拼命壓縮成本。火腿腸從1元一根降到5毛錢,消費者開始懷疑,自己買的到底是豬肉腸,還是澱粉腸。那場混戰打到最后,春都、鄭榮這些先行者,都淡出了大眾視野。
金鑼沒有陷進價格戰的最深處。它用質優價廉的定位撕開口子,再配上那句后來的國民廣告語——「比一比,嘗一嘗,金鑼火腿腸」。它還趕上了好時候。那幾年正是人口大流動的年代,綠皮火車、長途汽車上,方便麪配火腿腸是幾億人的標配。耐儲存、便宜、頂飽,金鑼火腿腸順着人流賣到了全國。1996年起,它的業績連年翻番增長。到1998年底,行業洗牌結束,市場變成了金鑼、雙匯兩家主導。
此后二十多年,金鑼一直活在與雙匯的纏鬥里。
1998年,雙匯推出王中王火腿腸,改走高端路線,同年底在深交所上市。金鑼則繞道海外,2001年以大眾食品的名義登陸新加坡交易所,2002年又掛牌香港聯交所。當時招股書里的數字,記錄了它狂奔的樣子:1999年公司營業額23億元,2000年漲到32億元;生豬屠宰量從1997年的110萬頭,衝到2000年的320萬頭。2005年,大眾食品董事長明金星登上胡潤百富榜,名列第34位,那是金鑼在資本市場上最高光時刻。
但資本市場並沒有給到金鑼想要的東西。2006年,大眾食品從港交所退市,2013年管理層提出私有化要約,到了2014年,金鑼從新交所摘牌。管理層給出的理由很直白:維持上市地位不划算。
也是那幾年,對手跑遠了。2011年,雙匯陷入瘦肉精事件,半個月銷售額大跌15億元,整個行業都跟着捱罵,坊間還傳雨潤趁機挖走了大批雙匯的經銷商。可兩年之后,雙匯以71億美元收購美國史密斯菲爾德,一躍成為全球最大的豬肉企業,緊接着又把手伸向西班牙肉製品巨頭,把金鑼和雨潤遠遠甩在身后。2017年,雙匯還就「王中王」等商標起訴金鑼侵權,后者最終敗訴賠錢。業內説起金鑼,常帶一句評價:活在雙匯的陰影下。
三巨頭里的另一家,結局更差。雨潤靠低温肉製品起家,最風光的時候,在冷鮮肉市場,連雙匯都不是它的對手。2015年,掌門人祝義財突然失聯,隨后被採取強制措施,公司一路滑坡,負債千億,走到重整那一步。2019年,祝義財迴歸,把董事會主席的位置交給了女兒祝媛。
火腿腸這門生意本身也在慢慢變小。雨潤收縮了火腿腸業務,持續二十多年的三強爭霸正式成為歷史。如今的線下商超里,雙匯的份額超過六成,金鑼守着近兩成,穩居第二,但也只是第二。金鑼官網上的介紹,早已不止火腿腸:生豬屠宰、肉製品深加工、大豆深加工、環保治污、農牧開發、醫養健康六大板塊,熟製品分了高温、中温、低温、休閒四大類,產品超過500種。
接班
金鑼的另一條線,在周家女兒身上。
周穎出生於1991年,加拿大國籍。和外界想象的「企二代」不同,她的起點不在車間,也不在銷售一線。2016年到2023年,她先后在臨沂金鑼醫院、臨沂金鑼糖尿病康復醫院擔任院長助理,在父親商業版圖最「邊緣」的醫療板塊待了7年。
變化發生在2023年底。那一年12月,她出任艾德森董事長。第二年5月,她進入臨沂連科董事會。同一個月,周連奎將自己持有的大筆臨沂連科股份無償贈予女兒,周穎以47.81%的持股成為第一大股東,並與創始人王成田簽下一致行動協議,成為共同實際控制人。
這兩家公司都在2024年登陸新三板,體量不大,但位置很妙。艾德森在2012年成立,做卡拉膠、乳酸鹽等食品添加劑,它的大客户就是金鑼——女兒公司生產的卡拉膠,正是父親火腿腸里的關鍵配料。臨沂連科在2010年由法籍華人王成田創立,做食品加工自動化設備和畜牧養殖設備,客户名單里既有金鑼,也有牧原。王成田至今仍擔任董事長,周穎只是董事,持股最多,卻不站在臺前。換句話説,周穎手里握着的,是圍着金鑼主業轉了一圈的配套生意。
有意思的是,正是這兩份公開文件,第一次讓外界看清了金鑼的股權結構:在最上層的持股平臺中,明金星、周連奎、周連良分別持股65%、25%和10%。這家貼着周家標籤的企業,真正的大股東,是那位醫生出身的合夥人。
2024年底到2025年初,金鑼又把雲南紅河、齊齊哈爾等地的多家牧業公司股權,陸續轉進周穎控制的平臺。
她自己還在孵化新業務。2026年7月,年產20萬噸寵物食品的「寵愛佳」正式啟動,由她實際控制的公司操盤。多數同行做寵物食品走的是合資、代工的路子,她偏要自己建廠。這個賽道如今很熱鬧,雙匯、温氏、聖農這些肉製品巨頭都在往里面扎。人吃的火腿腸賣不動了,貓狗吃的食品還在年年漲。
但金鑼真正的核心主業——屠宰、火腿腸、冷鮮肉,始終沒有交到周穎手上。2025年,周連奎還對外放過話,要帶着金鑼從傳統肉製品製造商轉型,到2030年再上一個臺階。話音剛落,傳來的卻是整體出售的消息。
接盤的人也有來頭。德弘資本2017年由劉海峰和華裕能創立,兩人都曾執掌KKR大中華區。這個團隊投過蒙牛、中國飛鶴、乖寶寵物……幾乎把中國人的餐桌投了一遍。去年,它剛剛完成對高鑫零售的控股收購,華裕能親自出任董事會主席。
市場猜測,德弘資本看中的是金鑼的屠宰產能、上游供應鏈和鋪到鄉鎮的渠道,這些纔是肉製品行業的硬底盤。
也有人為這筆交易捏把汗。中國食品產業分析師朱丹蓬對媒體説,金鑼作為肉製品三巨頭之一,必然有價值,但整個肉製品行業面臨跟不上消費升級節奏的問題,資本介入能否起到促進作用,還有待觀察——資本的「短平快」屬性無法改變,對金鑼這類重資產模式,如何堅守纔是關鍵。
三十多年前,周連奎兄弟接手的是一家沒人要的虧損小廠。三十多年后,這家小廠長成了年入300億元的巨頭,但又一次被擺上貨架。而35歲的周穎,手里已經握着自己的牧業、工廠和新生意。主業賣給誰?她接不接?金鑼的故事會不會換一種寫法?都要等真正交割那一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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