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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6 19:49
澎湃新聞記者 胡志挺
交通銀行一名客户經理因挪用資金罪獲刑,並被金融監管部門終身禁業,但交行甘肅省分行向其追索41萬余元保險銷售績效獎金,一審獲法院支持,二審卻被改判駁回。
11月13日,中國裁判文書網公佈的一份二審民事判決書顯示,甘肅省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於11月10日作出終審判決,撤銷此前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法院的一審判決,駁回某銀行甘肅省分行要求原客户經理劉某返還414574.20元績效獎金的全部訴訟請求。
澎湃新聞記者查詢發現,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此前公佈的開庭公告顯示,(2026)甘01民終5776號勞動爭議案件的上訴人為劉盛丹,被上訴人為交通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甘肅省分行,與上述判決書案號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11月3日,甘肅金融監管局披露的罰單顯示,交通銀行蘭州新區支行因存在員工行為管理不到位的違法行為,被罰款35萬元;時任該支行行長朱愈敏受到警告,時任客户經理劉盛丹被禁止從事銀行業工作直至終身。
交行甘肅省分行追索41萬元保險銷售績效,一審判決全額返還
判決書顯示,劉盛丹自2014年8月起與交行甘肅省分行建立勞動關係,先后簽訂三份勞動合同,其中2023年8月起簽訂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劉盛丹在交通銀行蘭州新區支行擔任客户經理,其工資由基本工資、提成和績效構成。
2018年1月至2023年4月期間,交行甘肅省分行依據劉盛丹的保險銷售業績,向其發放績效獎金合計414574.20元。
2025年9月11日,交行甘肅省分行以劉盛丹存在嚴重違法違規行為為由,作出開除處分決定。
同年10月10日,蘭州新區人民法院作出(2025)甘0191刑初268號刑事判決,認定劉盛丹犯挪用資金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個月。
根據二審民事判決書援引的刑事判決內容,2014年8月至2024年11月,劉盛丹在擔任交通銀行蘭州新區支行客户經理期間,通過向儲户推薦保險投資理財產品,在未告知保險理財產品規則的情況下,刻意誇大產品收益,隱瞞投資風險,誘導儲户購買保險產品。
此后,交行甘肅省分行要求劉盛丹返還此前取得的保險銷售績效獎金。
2026年3月17日,交行甘肅省分行向甘肅省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3月25日,仲裁委員會以相關請求不屬於勞動人事爭議處理範圍為由,決定不予受理。交行甘肅省分行隨后向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劉盛丹返還2018年1月至2023年4月期間取得的全部績效獎金414574.20元。
一審法院認為,雙方爭議涉及勞動關係存續期間發放的績效獎金,屬於勞動爭議案件處理範圍。
對於績效獎金是否應當返還,一審法院認為,劉盛丹在交通銀行蘭州新區支行任職期間,向儲户推薦保險投資理財產品時存在未告知產品規則、誇大收益、隱瞞風險等違規行為。交行甘肅省分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依據其違規出售的保險產品計算併發放績效工資。
一審法院指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四十六條,工資分配應當遵循按勞分配原則。工資是勞動者提供勞動的對價,劉盛丹違規取得的績效不屬於實際勞動所得。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條有關欺詐撤銷的規定,交行甘肅省分行有權要求返還。
據此,一審法院判決劉盛丹向交行甘肅省分行返還績效獎金414574.20元。
劉盛丹不服一審判決,向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劉盛丹認為,案涉績效獎金對應2018年1月至2023年4月期間的全部保險銷售業績,其中包含合規業務。交行甘肅省分行未提交業績拆分明細,也未區分合規業務與違規業務對應的績效金額,不能要求其返還全部獎金。
劉盛丹還提出,保險銷售流程由銀行管理,相關業績和績效經過審批,不能因部分業務存在違規行為,就認定其對銀行實施欺詐。此外,刑事判決認定其構成挪用資金罪,並未認定其通過欺詐銀行騙取績效獎金。
交行甘肅省分行則辯稱,劉盛丹長期通過誇大收益、隱瞞風險等方式違規銷售保險產品,並利用職務便利違規辦理保單質押貸款,通過資金滾動拆借、客户間互相填補虧損等方式維持相關資金運轉。
該行認為,劉盛丹通過違規銷售取得的績效獎金與違法違規行為存在關聯,不具備合法勞動報酬屬性,應當予以追回。
交行甘肅省分行還援引銀行保險機構績效薪酬追索扣回相關監管規定,主張劉盛丹作為關鍵崗位人員,符合績效薪酬追索扣回情形。
二審改判:未能證明全部業績違規,績效發放不構成欺詐撤銷情形
不過,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並未支持交行甘肅省分行要求返還全部績效獎金的訴訟請求。
二審法院認為,交行甘肅省分行要求劉盛丹返還已經發放的績效獎金,實質上是減少其任職期間的勞動報酬。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一)》第四十四條,因用人單位作出減少勞動報酬等決定而發生的勞動爭議,應由用人單位承擔舉證責任。
法院指出,雙方簽訂的勞動合同中,並未約定員工存在違規或犯罪情形時需要返還已發放績效獎金的內容。
同時,雙方勞動合同明確約定,交行甘肅省分行根據考覈制度及劉盛丹的績效考覈結果調整其薪酬。
二審法院認為,交行甘肅省分行作為金融機構,在績效發放過程中應當具有嚴格的審覈管控流程。該行向劉盛丹發放任職期間績效獎金,表明其認可劉盛丹依照考覈制度完成了工作任務,並提供了與已發放薪酬同等價值的勞動。
因此,交行甘肅省分行若主張減少勞動報酬,應當提交證據證明其制定的考覈制度、考覈標準以及劉盛丹的詳細工作業績,並提交證據證明劉盛丹的勞動不符合考覈制度,證明交行甘肅分行的考覈審批程序違法或者考覈結果無效。
但交行甘肅省分行未能提交足以證明上述事實的證據。
值得注意的是,二審法院還對劉盛丹的刑事犯罪行為與保險銷售績效獎金之間的關係作出了區分。
法院指出,劉盛丹因在交通銀行蘭州新區支行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便利挪用本單位資金,構成挪用資金罪而受到刑事處罰,並非因高額收益誘導、誤導客户、違規操作客户手機銀行、違背客户意願購買保險、挪用保單質押貸款等行為受到刑事處罰。
交行甘肅省分行亦未提交證據證明劉盛丹的上述違法違規行為導致保險代理業務被撤銷或被認定無效。
判決書還披露了案涉保險銷售業務的佣金分配情況。
判決書顯示,根據交行甘肅省分行提交的公安機關訊問筆錄,劉盛丹的業績提成按照銷售額10%的比例由保險公司返還銀行,銀行再從返還的提成中拿出10%作為劉盛丹的提成。
二審法院據此認為,劉盛丹的績效獎金以銷售額為依據,與挪用資金的犯罪行為並無關係。
此外,法院指出,刑事判決雖然認定劉盛丹任職期間存在違規行為,但不能據此證明其2018年1月至2023年4月期間的全部保險銷售業績均屬違規。交行甘肅省分行亦未提供充分證據區分合規與違規業務對應的績效獎金金額,應當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
對於一審法院適用《民法典》有關欺詐撤銷規定的問題,二審法院也作出了不同認定。
二審法院認為,績效獎金返還糾紛系因勞動報酬產生的爭議,屬於勞動爭議範疇,應當優先適用勞動法律法規。
法院指出,交行甘肅省分行發放績效獎金系基於內部審覈與管理行為,並非因劉盛丹單方欺詐導致該行陷入錯誤認識。劉盛丹的違規銷售行為不構成對交行甘肅省分行的欺詐,現有證據不能證明績效獎金發放行為可以撤銷,一審法院適用《民法典》處理本案糾紛不當。
對於劉盛丹提出的訴訟時效抗辯,二審法院則未予支持。法院認為,交行甘肅省分行在2025年10月刑事判決生效后認為權利受到損害,並於2026年3月申請仲裁、4月提起訴訟,未超過法定訴訟時效。
最終,11月10日,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撤銷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法院一審民事判決,駁回交行甘肅省分行的全部訴訟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