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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不到的「LABUBU」去了哪里

2026-11-17 14:33

限量潮玩發售即告售罄,屏幕的另一端,或許早已不是人與人的比拼,而是一條用代碼搭建、靠群控運行的灰色產業鏈——

搶不到的「LABUBU」去了哪里

「雙十一」搶購熱潮中,限量款商品始終是消費市場的焦點。2025年,泡泡瑪特旗下潮玩IP「LABUBU」在全球範圍內掀起搶購狂潮,限量款發售頁面「一秒售罄」。無數消費者守在屏幕前反覆點擊,最終卻只能面對「已售罄」的頁面嘆息。

但那些瞬間被清空的庫存,真的都流進了普通消費者的購物車嗎?上海市靜安區檢察院辦理的這起潮玩外掛案,撕開了技術「黃牛」以代碼搭建平臺、批量搶購的面紗,也給出了數字時代懲治新型網絡犯罪的檢察答案。經該院提起公訴,今年11月5日,法院以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判處吳某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並處罰金5萬元;判處夏某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並處罰金3萬元。辦案過程中,該院主動走訪涉案企業,針對商品發售環節的風控漏洞提出整改建議,以個案辦理推動行業源頭治理,守護數字經濟背景下的消費公平與市場秩序。

一條售賣鏈接,扯出層層嵌套的犯罪網絡

2025年6月17日,泡泡瑪特靜安區某門店店員報案稱,二手平臺上有賣家兜售可用於搶購泡泡瑪特手辦的外掛程序,商品詳情頁里寫着「泡泡瑪特科技群、搶購群、上車免費、分利潤、每天上號補貨、穩定」等信息。經公安機關調查覈實,該賣家還經營着專門的微信群,兜售外掛程序牟利。次日,公安機關正式立案偵查,順着售賣線索逐級倒查,迅速摸清了這條從下游賣家到中間代理商,再到技術源頭的多層級犯罪網絡完整架構。同年6月,公安機關率先抓獲處於中間環節的王某團伙(另案處理),由此撕開了整條灰色產業鏈的突破口,最終鎖定位於源頭的技術人員吳某與夏某,並於同年9月將二人先后抓捕歸案。

隨着二人到案,這場由代碼主導的搶購暗戰,終於露出了全貌。據吳某供述,2021年,他結識夏某,后二人一同從事「黃牛」生意,曾聯手炒作數字藏品、虛擬貨幣,深諳「限量」背后的差價邏輯。2025年,泡泡瑪特火遍全球,二人迅速將目光投向了供不應求的「LABUBU」「星星人」等熱門IP。

「我在圈子的論壇看到有人用外掛程序搶購,我懂點技術,就想着自己也做個工具。」吳某供述,憑藉后端開發的技術底子,他租借雲端服務器、購買「某盾」算法、藉助AI工具編寫前端代碼,很快就做出了一款外掛程序,交給了夏某等「黃牛」好友。

夏某則負責下游擴張:製作操作教程、招攬「搶手」、組建搶購群。熱門款發售前,「搶手」只需按教程提前登錄泡泡瑪特微信小程序,吳某即可通過雲端服務器遠程操控,實現數千台手機定時自動化批量下單。「一部手機大概2秒發送一次購買請求,一分鍾能跑30次,多的時候可以群控3000多部手機同時下單。」吳某的供述,印證了外掛程序不同尋常的搶購效率。

利潤則按約定分配,夏某從下游「搶手」倒賣差價中抽成20%至30%,再與吳某五五分成。與此同時,中間商王某從吳某處獲得相關算法及外掛程序,以相同的運行邏輯自行發展「搶手」並從中抽成牟利。

至此,一條「技術開發—雲端群控—下游倒賣」的完整黑灰產鏈條浮出水面。但案件辦理,纔剛剛步入最難的深水區。

穿透技術迷霧,讓電子數據開口説話

利用外掛程序搶貨,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商業投機,還是觸碰紅線的刑事犯罪?這是擺在辦案檢察官面前最重要的問題。辯護人提出無罪辯護意見:外掛程序與平臺服務器之間的交互,依然遵循「請求—響應」的基礎通信規則,本質上只是模擬了人工點擊,不具有侵入功能。

「新型網絡犯罪的特點,就是手段披着‘技術中立’的外衣,行為藏在虛擬數據的背后。我們不能侷限於外在通信形式,必須穿透表象,認清行為本質。」辦案檢察官胡俊君介紹,辦案過程中,他們引導偵查人員及時固定全部電子證據。「硬盤、手機、雲端服務器數據,一個都不遺漏。網絡犯罪案件的證據窗口期極短,一旦犯罪嫌疑人刪了代碼、平臺更新了風控,關鍵證據就可能永久滅失。」胡俊君説。

今年8月,檢察機關邀請技術調查官對鑑定意見開展專業分析。

今年8月,檢察機關邀請技術調查官對鑑定意見開展專業分析。

爲了穿透技術迷霧,檢察機關委託專業鑑定機構採用「靜態+動態」的雙重驗證法,對涉案外掛程序進行全方位的鑑定。靜態層面,鑑定人員對提取到的一系列電子文件進行反編譯,逐行拆解代碼邏輯,完整還原了外掛程序的運行原理;動態層面,鑑定人員將涉案外掛程序裝入測試環境真機運行,完整復現了繞過平臺風控校驗、自動提交併創建有效訂單的全過程。

爲了確保鑑定意見經得起檢驗,靜安區檢察院邀請技術調查官介入,對全部電子數據進行標準化歸檔與複覈,實現每一份證據都可溯源、可復現、可校驗。經電子數據分析、外掛程序功能審查,再次證實涉案外掛程序繞過風控自動搶購的結論。「靜態驗證是對底層代碼的分析,動態驗證是對犯罪過程的重現,目的就是讓電子證據開口説話。」參與辦案的技術調查官這樣解釋雙重驗證的意義,「通俗地説,平臺的風控就像一把鎖,系統通過用户身份信息、設備參數信息等實時生成一把官方‘鑰匙’,而外掛程序繞開上述風險防護措施,仿製了無數把‘鑰匙’,打開了泡泡瑪特的‘月光寶盒’。這不是‘鑽空子’,而是典型的‘闖禁區’。」

與此同時,該院網絡檢察綜合履職團隊聯合靜安公安分局網安支隊赴相關公司開展實地調查,瞭解訂購規則,覈實風控體系的設計邏輯。「外掛程序繞開了我們最核心的人機識別風險防控舉措,這套風控舉措就是爲了防止批量搶購。」相關公司技術安全人員坦言,「外掛程序不僅影響了消費者的購買公平性,也給服務器造成了不小負擔,更嚴重損害了品牌的市場口碑。」

代碼不會説謊。當靜態的代碼邏輯與動態的行為效果相互印證,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就此閉合:涉案外掛程序未經授權,以技術手段避開平臺安全防護,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獲取交易數據,涉嫌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

延伸治理觸角,把公平還給每一次點擊

此時,辯護人又就案件管轄權提出異議。網絡犯罪跨地域性強,犯罪分子常借「空間差」打「擦邊球」。辦案檢察官從海量電子數據里找到了錨定管轄的精準座標,吳某租用的雲端服務器的運行日誌證實,他將靜安區三家門店設為定向搶購目標,反覆測試、高頻下單。這一發現進一步補強了管轄連接點,確保案件訴訟程序合法有序推進。

檢察機關依法審查鑑定機構從雲數據庫中提取的全部訂單數據,結合資金流水與犯罪嫌疑人供述,最終查實:2025年6月至8月,吳某、夏某累計成功搶購潮玩商品2.8萬余單,吳某通過售賣外掛程序和從下游倒賣抽成非法獲利10余萬元,夏某通過下游倒賣抽成非法獲利5萬余元。經釋法説理,二人均自願退贓退賠。今年8月,靜安區檢察院以涉嫌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對吳某、夏某提起公訴,法院經審理作出上述判決。

今年9月,法院開庭審理該案

檢察官出庭支持公訴。

檢察官出庭支持公訴。

懲治犯罪不是終點。今年7月,辦案檢察官胡俊君多次實地走訪相關公司,針對辦案中發現的發售環節機制漏洞,與企業共同探討完善風險防控舉措,推動企業堵漏建制、源頭治理。「我們辦的不只是一個案子,更是在守護行業的公平秩序,守護數字經濟時代億萬消費者的公平交易權。」胡俊君説,「每一次點擊都應該是平等的,不能讓代碼成為少數人掠奪公平的工具。」

數字經濟奔涌向前,新興業態迭代不息,科技犯罪的手段也在不斷翻新,而檢察機關依法懲治技術犯罪、維護公平競爭秩序的立場始終如一。今年8月,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應勇在北京市檢察機關調研時強調,電子數據是依法懲治科技犯罪的關鍵所在。要着力提升電子數據審查能力,加強電子數據合法性、關聯性、真實性審查,與時俱進提升法律監督能力水平。靜安區檢察院相關負責人表示,該院將持續對標對錶,不斷提高監督的精度、力度和深度,讓每一份藏匿於代碼深處的證據開口説話,讓每一種新型犯罪無所遁形,讓數字時代的公平正義可感可及。

(本報通訊員喬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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