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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8 13:09
界面新聞記者 | 王思思
界面新聞編輯 | 劉海川
2026年11月8日,太原市迎澤區豪生國際公寓發生的火災已致14人遇難,25人傷。
這座主樓高41層、裙樓9層的連體公寓,曾是太原市著名爛尾項目,后被接盤續建為地標性建築,樓內商業業態繁雜。界面新聞走訪發現,其主樓步梯長期無燈、一些安全通道被上鎖或佔用。物業公司也屢次因消防隱患被處罰。
界面新聞調查發現,該樓長期疏於管理的物業公司,與公寓開發商同屬昌通集團——由山西著名富豪張三貨創立。他早年依託煤炭行業起家,后涉足房地產領域。工商變更記錄顯示,張三貨還曾在此次涉事房地產公司擔任法人及董事,后於2015年退出。物業公司和開發商企業如今都債務累累。
無預警的火情
根據通報,11月8日16時59分,該公寓發生火災;19時,明火被全部撲滅;20時30分,現場搜救工作正式結束。據新華社報道,涉事建築業態複雜、人員較多、可燃裝修材料多,火災發生后火勢快速蔓延,併產生大量有毒煙氣,加大救援與逃生難度。
豪生國際公寓,高146米,周身香檳金色,坐落於迎澤區柳巷南路28號,位處商圈核心區域,周邊商超、餐飲等店鋪雲集。當地人稱,這里曾是太原年輕人最愛逛的街區。
火是從裙樓四五層燒起來的。考公機構的學生小柯是第一批見證者。他告訴界面新聞,17時10分左右,一群中學生忽然從樓內跑出來。這群學生來自4樓,他們最先發現火情並集體撤離。緊接着,小柯所在機構的老師也開始疏散一二層的學生。
附近小區的一名住户目睹了這場火災的救援過程。她對界面新聞回憶,其所在樓層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失火大樓斜對面,兩者直線距離約200米。17時14分,她先看到豪生國際公寓冒出濃煙,之后又看到火苗。
火一直燒到了8層。街道上停滿消防車和救護車。陳瑩瑩觀察到,大樓側面露臺似乎躲着幾個人。
這幾人,為8樓咕奈酒店的顧客及工作人員。其中一位倖存者蘭田告訴界面新聞,他察覺起火時,煙已瀰漫至整個樓道。蘭田的房間位於該酒店西北角,且屋內沒有窗户。
蘭田説,確認火情后,他把毛巾打濕,捂着口鼻尋找逃生通道。行至應急樓梯處,蘭田感受到黑煙及熱浪涌來,只好放棄這條路線。
逃生過程中,蘭田陸續撞見另外6人,於是他們湊在一起尋找新出口。最終,一行人得以在酒店房間外帶的露臺上避難,直至消防員架起的雲梯將其營救。
蘭田事后向界面新聞回憶,起火時,酒店未發出過任何火情提醒,他也沒有聽到警報響起,且酒店房間的噴淋系統「只冒煙不出水」。
11月9日下午,當地通報此次火災造成14人遇難,25人在醫院接受治療。涉事建築產權單位、物業公司相關負責人已被控制,起火原因仍在調查。
隱患長期存在
豪生國際公寓為連體樓宇,主樓41層,裙樓9層。
裙樓為商業附屬樓,其業態繁雜。據媒體公開報道,樓里有短租公寓、洗浴中心、小型宴會場所,教培機構及多家酒店等經營單位。其中一至三層商户多為教培機構,五至七層閒置,八至九層為酒店。
界面新聞查詢發現,主樓里除住户外,還聚集着商貿、科技、餐飲、醫療科技、康養服務,及影視傳媒和房地產公司等。
一名業主的房子面積為65平方米,位於高層。他説,該處房間面積在30-100平米不等。有些樓層被人承包下來做酒店。
業主透露,此前曾電梯壞了嘗試走過幾次步梯(每個步梯入口皆有安全通道提示),「根本就走不下來」。有外賣員也向界面新聞提到,今年秋天,她去主樓的四五層送餐,下樓時選擇走步梯,抵達一樓卻發現「上着鎖」。
11月12日,界面新聞實地走訪該主樓發現,步梯樓道長期缺乏修繕、管理。
因該公寓為回字形塔樓結構,電梯在中間,房間分佈於四周,樓層內透不進光亮。而步梯樓道幾乎沒有燈盞,白天如同黑夜,需持手電前行。
界面新聞還發現,除被鎖外,一些樓層的安全通道還被物品遮蔽或被佔用。在主樓步梯2層,其安全通道的半扇門開着,但遮有一個垂地布簾。掀開簾子,里面是一排懸掛着的衣服。張勇也提到,他之前進入某個樓層的安全通道后,發現「是別人家廚房」。
部分樓道還有隨處可見的菸頭和動物糞便。此外,大量「安全出口」指示牌呈無燈顯狀態,有的懸掛在牆上,露出連接線。
公開信息顯示,豪生國際公寓物業方為太原市安華信物業管理有限公司(下稱「安華信物業」)。這家成立於2006年的安華信物業,職工參保人數為0。該企業的股東為兩名自然人,但多個招聘信息稱,安華信物業屬於昌通集團。
該樓此前就發生過火災。據南方周末援引《太原晚報》報道,2021年12月24日16點40分,豪生國際公寓26層住户家中發生火情,起火原因為給手電筒充電,但未造成人員傷亡。
界面新聞梳理發現,豪生國際公寓內部存在的消防管理隱患,近年來持續被有關部門處罰。
2022年8月,「太原消防」微信公眾號發文稱,將安華信物業(盤古一號)列為火災隱患單位紅色類別(隱患等級最高檔)。
2023年9月,太原市迎澤區消防救援大隊對位於盤古一號12層的安華信物業柳巷南路分公司進行檢查,發現該單位消火栓系統壓力不足,故給予其5000元罰款的行政處罰。
而距離豪生國際公寓6公里左右的國際能源中心,同屬安華信物業管理。2025年4月,太原市萬柏林區應急管理局發佈的《2025年度萬柏林區67家消防安全火災高危單位名單》中,再次出現安華信物業(國際能源中心)的名字。
另據天眼查顯示,2025年11月,因在電費中加收其他費用,該物業被太原市萬柏林區市場監督管理局警告且罰款1168874.75元。
就在今年3月5日,豪生國際公寓還發生過高處墜亡事故。太原市迎澤區政府公佈的事故調查報告顯示,該物業未嚴格落實企業安全生產主體責任,將拆除電梯的項目發包給不具備安全生產條件的單位;未對承包單位的安全生產工作實施統一協調、管理。安華信物業最終被處15萬元罰款的行政處罰。
背后的富豪
豪生國際公寓,又名盤古一號,更早之前被稱為唐槐商廈。
公開信息顯示,1992年,唐槐商廈立項開工,預計將被打造為山西省「第一高樓」。附近居民告訴界面新聞,因投資方資金鍊斷裂,導致該工程停工十余年。后來接手該工程的,為太原市昌通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下稱「昌通房地產公司」)。據天眼查,昌通房地產公司同屬昌通集團。
據公開資料,2019年9月,為妥善處理不動產登記遺留問題,太原市出臺《處理不動產登記遺留問題實施方案》。同年10月,昌通房地產公司申請為唐槐商廈2幢29-41層辦理首次登記。太原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官網發佈的公告顯示,其面積14828.47平方米,權利類型為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權利性質為出讓,用途為商業用地5854.70平方米。
張博(化名)曾供職於該公寓的施工單位中鐵十二局建安處,親歷過項目建設階段,對這棟樓從建設、爛尾到后期盤活有所瞭解。他告訴界面新聞,公寓樓最初定位為上層住宅、底層商場的城市商業綜合體,建設期間還曾獲評建設部相關工程表彰。項目爛尾后,現場只留存下建築框架,成為當地知名的長期爛尾項目。
「這個樓原始設計並不是玻璃幕牆,早年我看過項目的外立面模型,是常規小窗户的外牆方案。」張博回憶。爛尾擱置多年之后,當地政府通過招商引資引入本土資本接手盤活項目,以古交煤老闆張三貨、昌通地產負責人張萬旺為代表的本地富豪入局。張萬旺為太原本土知名地產商,依託昌通房地產在柳巷一帶開發項目,早年建成的昌通公寓曾是柳北的城市地標。
他説,這一圈子大多活躍在太原金融、建築、房地產行業,圈內遇到優質項目習慣以股權、債權捆綁的方式聯合出資。接手該公寓之后,投資方對爛尾框架進行大幅度改造,把原本的商業綜合體,拆分改造為幾十平方米的小户型公寓對外銷售,巔峰時期售價達到每平方米1萬元。改造中最關鍵的變化,是給整棟建築加裝了金光燦燦的金色玻璃幕牆,當地也俗稱該樓為「金樓」,「每次開車途經迎澤街,大太陽底下,整棟樓金燦燦的,老遠就能看見。」張博説。
結合建築施工從業經驗,張博推測投資方選擇玻璃幕牆方案,很大程度出於降本增效的現實考量。「高層建築標準方案應當採用框架剪力牆結構;如果要壓縮造價、趕工期,現成的建築框架外面直接掛玻璃幕牆是最省事的路徑。」張博解釋,玻璃幕牆現場安裝速度快、採光觀感好,但這套方案適配場景十分有限,更適合沒有明火源的寫字樓辦公項目。一旦用作人員密集的公寓住宅,就會埋下消防隱患。
在張博看來,業態和建築外立面的錯配,是這棟公寓樓最核心的風險點。「玻璃幕牆結構極易形成煙囪效應,一旦底層起火,熱煙和火焰會順着幕牆縫隙快速向上抽升蔓延。」張博向界面新聞強調。北方建築外牆本就需要保温層,如果保温材料產品質量不達標,再疊加玻璃幕牆帶來的通風拔火效應,火災風險會被進一步放大。
2016年王禹在其中科大博士論文《火災下玻璃幕牆破裂行為的實驗和數值模擬研究》中論證:火災作用下,玻璃一旦脱落后形成新的通風口宇火蔓延通道,造成轟燃和回燃現象發生,並最終導致建築立體交互火蔓延。
天眼查顯示,昌通房地產成立於2000年,註冊資本5000萬元。法定代表人為甄治國,張建強、李蓮英分別持股76%、24%。
作為太原知名商住綜合體,豪生國際公寓早年曾引入上市公司資金進行融資運作。據北京王府井百貨(集團)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6月上交所公告披露,2012年王府井即通過北京國際信託設立單一信託計劃,受讓昌通房地產旗下豪生國際公寓、國際能源中心兩大物業的全部經營性資產收益權,涵蓋樓宇經營權、租賃收益及資產權益。
該信託初始規模5億元。2015年,王府井公告宣佈將該筆信託期限延長12個月、規模擴大至5.9億元,信託周期順延至2016年6月。公告載明,昌通房地產計劃將這筆資金用於置換負債、支付礦業板塊收購款項。
在這份信託文件的交易描述中,昌通房地產的股東為昌通國際投資股份有限公司(公告中簡稱「昌通集團」)。
界面新聞查詢工商信息發現,昌通國際投資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於2008年,張三貨為發起人,認繳出資9000萬元。目前大股東為張萬旺,持股比例為90%。
公開信息顯示,出生於1965年的張三貨為山西古交人,畢業於山西財經大學會計專業,長江商學院工商管理碩士,早年依託煤炭行業起家。29歲時,他創辦山西昌通選煤廠,從事煤炭出口貿易,之后逐漸佈局房地產領域。一位知情人向界面新聞透露,張三貨兩個弟弟也深耕於房地產行業。
張三貨曾多次登上「胡潤百富榜」,2020年,他以48億元財富位列山西富豪榜第四。
他還曾在港股上市公司任職。2013年,其在綠領控股被委任為執行董事(2024年辭任);2017年,在松景科技擔任執行董事(2025年退出)。目前張三貨仍在香港一家成立於2012年、名為昌通集團(中國)股份有限公司的企業任董事。
為保障信託資金安全,上述公告披露了多重增信安排,也是該樓宇早期可查的權威質押記錄,即豪生國際公寓商業物業被列為抵押物,抵押率為38%;同時配套昌通集團股權質押、昌通集團連帶責任擔保、實際控制自然人個人連帶擔保、賬户監管等風控手段。
與張三貨的資本佈局和商界不斷履新形成對比的是,信託到期后,昌通房地產公司的債務風險持續暴露。界面新聞梳理其歷史裁判文書,大量案由為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早在2017年,該公司就在一筆銀行借款糾紛執行案件中,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天眼查匯總記錄顯示,昌通房地產公司有多條欠税、被執行記錄。其中,歷史欠税合計1434萬元,尚有7條未結清欠税記錄,金額合計4314.4萬元;歷史被執行人記錄共109條,頭20條中的最高金額逾1.33億元。
張三貨已逐漸從深陷債務的企業抽身。工商變更記錄顯示,其曾在涉事開發商,即昌通房地產公司擔任法定代表人及董事,后於2015年退出。次年,他又從昌通國際投資股份有限公司退股。
據綠領控股早年發佈的年報,山西昌通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為該公司附屬公司,承擔煤炭貿易業務。直到2025年12月,該附屬公司因連年虧損被出售。
另有公司通函顯示,張三貨從綠領控股管理層卸任后,仍通過其控制的中國能源(香港)控股有限公司(間接全資擁有)持有約17.92%股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