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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8 22:10
文 | 周全
這是難得一見的一幕。因為AI的出現,中國的幾家大公司近期先后調整了AI辦公業務的組織架構。
7月底,字節跳動啟動組織調整,整合豆包、飛書和火山引擎的力量,9月CEO梁汝波在飛書大會上首次系統闡釋了這一安排;騰訊的WorkBuddy由馬化騰親自參與產品會議,QClaw相關業務和團隊也併入這條線;阿里把三款產品合併成千問辦公,交給釘釘團隊負責;百度把內部產品併入百度搭子,金山辦公則把主要精力轉到AI上。
這些調整説明,各家已經結束前期分頭嘗試的階段,開始集中資源,用自己在組織、生態和渠道上的既有優勢來做這塊業務。
這和大模型剛出現時的預期不太一樣。
當時很多人以為,新的AI產品會取代原來的行業龍頭,小公司也能靠一項新技術做起來。幾年過去,模型誰都能買,真正佔據有利位置的,還是那些有渠道、有客户關係、有完整產品體系的大公司。
一個細節能説明問題。這幾款產品接入的都不是單一模型。騰訊WorkBuddy在自家混元之外,接入了DeepSeek、智譜GLM、Kimi、MiniMax;豆包工作在兩款豆包模型之外,也接進了Kimi、GLM和DeepSeek;千問辦公更直接,11月中旬一次上線十款模型,自研千問之外,DeepSeek、Kimi、MiniMax都在其中——而它8月曾短暫接入外部模型又悄然撤回,幾經搖擺才徹底放開。微軟Copilot同樣沒有隻用一家,OpenAI和Claude一起用。
這看上去是各家的不同選擇,結果卻指向同一處。主流模型都被接進同一款產品,模型就成了可以隨時替換的零件,誰也沒法在底層能力上拉開差距。接的模型越多越全,產品之間反而越像。
這種情況在商業史上並不少見。但大廠們現在常講的三句話,每一句都有需要推敲的地方。
大廠們最愛講的第一句話,是企業手里數據多,接上AI就能把這些數據用起來,數據本身就是競爭優勢。
真正瞭解企業的人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同一家公司,銷售、財務、倉庫各記各的賬,同一個數字在不同部門對不上,背后是各自的職責和權限不一樣。前幾年流行的數據中臺就遇到過這個問題。這個概念2015年前后由阿里帶熱,很多企業投入資金跟進,到2020年前后,阿里自己也在弱化中臺,不少項目建完系統,數據還是不好用。
困難主要不在技術,而在組織——讓各個部門把數據交出來、重新協調利益,比上一套系統難得多。
這也能解釋一個現象。阿里千問辦公今年開源了一套工具,作用是把分散在不同系統、格式不一的數據,整理成智能體可以直接使用的內容。
如果原始數據拿來就能用,這種工具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它之所以受到關注,是因為把雜亂數據整理成可用信息,本身就需要長期積累,而這正是大公司多年服務企業客户纔有的能力,不是換個模型就能解決。
現在模型掌握的知識越來越多,企業單純存放的舊數據,價值需要重新看。真正重要的,是讓數據在公司內部順暢流轉的機制,以及智能體在實際工作中積累下來的經驗。
手里握着數據,和能把數據用好,並不是一回事。
大廠常講的第二句話,是把系統接進企業的核心流程,按客户需求做定製,客户用得越久越離不開,地位就穩了。
這種做法在軟件行業很常見,但也有明顯的代價。
過去很多大型企業軟件,和客户的具體流程結合得很緊,短期看客户很難更換;可一旦技術方向變化,這些軟件公司因為要照顧老客户,產品改動起來很慢,很難全力轉向新趨勢。
更近的例子是上一代自動化軟件RPA:它的操作規則針對具體流程設置,業務流程一變,原來的規則就要重新做,后續維護的工作量很大,有從業者反映,有些項目省下來的人力成本,還不夠維持軟件正常運行。
現在的AI辦公,已經能看出不同的選擇。
騰訊先做個人桌面上的助手,再從個人用戶逐步進入企業;阿里更看重企業客户,依託釘釘往業務深處做;字節則把AI功能直接做進飛書。
選擇不同,跟各自的長處和負擔有關,風險也不一樣:做得輕,推廣快但容易被替代;做得重,客户穩定但可能跟不上變化。
模型差不多半年更新一代。在這樣的節奏下,客户關係牢固和產品難轉身,往往來自同一個原因。把客户綁得越緊,自己的手腳也被限制住。
能不能在穩定和靈活之間取得平衡,比單純比誰接得更深更重要。
把前面兩點連起來,會發現一個有點諷刺的事實:這場被稱作顛覆的競爭,用的打法和傳統軟件行業並沒有太大區別。
微軟是最清楚的例子。
納德拉沒有讓AI成為一個獨立產品,而是把OpenAI的能力逐步放進自己的軟件體系:單獨的Copilot Pro停止銷售,AI功能併入Office套件,再和安全、管理工具一起,打包成每人每月99美元的E7套餐。
哪怕是微軟,也在Copilot里同時接入OpenAI和Claude的模型,沒有隻用一家。表面看是新技術在推動,實際起作用的還是Windows和Office多年積累的客户基礎,AI只是讓這些老產品更有吸引力而已。
國內幾家公司也是類似思路。
騰訊靠微信和企業微信的流量,阿里靠釘釘上的企業客户,金山靠政企渠道和文檔格式上的兼容,百度則依託搜索、網盤和智能雲這些自有體系。
這些優勢都不是AI帶來的,而是各家多年經營的結果。名義上是新業務,調動的還是舊資源。
用户增長的數字也要分開看。
WorkBuddy的快速發展,一部分靠積分補貼和微信的免費導流,也有用户只是衝着補貼而來,把它當作調用其他模型的入口。發佈時的熱鬧,不一定能換來長期使用。
把時間拉長看,技術帶來的變化,很少是簡單直接地把老公司換掉。一項新技術從稀缺變得普及,最先發生的,往往是老公司藉助它完成自己的升級,把新變化納入原有體系。AI辦公現在正處在這個階段。
但這不代表格局已經定了。
商業史里,真正重新劃分市場的公司,往往出現在頭部企業關注之外,它們不照搬現成的做法,也不急着模仿大公司。
現在五家大公司互相盯着對方,產品越做越像,真正不一樣的力量,也許正在它們注意不到的地方發展。
技術變化是真實的,只是兑現的過程比最初預想的更曲折。眼下這幾家的勝負還早,更值得關注的,是那個還沒有進入這場競爭的新角色。